| 大地在远方摇晃,洁白的云朵下腾起一股股浑浊的黄色烟尘。垒在黄泥羌寨的那一片片古老的土墙在轰轰隆隆地坍塌下来。我的萝卜寨,我萝卜寨里的那些可爱可亲的乡亲,此时此刻,你们都安好吗?
2006年6月,受中国作家协会邀请,我和十几位来自九省市的作家一同踏上了重走长征路的旅途。我们从成都出发,到都江堰、映秀、小金、卧龙,到马尔康、红原、若尔盖、九寨沟,到黄龙、松潘、茂县、汶川……作家团在十六天的时间里行程四千多公里,在四川省阿坝地区寻访。
应该说,一路走过,面对眼前崭新的四川省阿坝州,面对革命圣地今日的沧桑巨变,除了产生恍如隔世的感叹,却是很难唤起那份内心的、遥远的感动。这次寻访长征之路之后,我更多地向朋友们讲述的,不是穿过黑色的沼泽、白色的雪国、寒光闪闪的刀丛的那支顽强的队伍,而是一座座高原明珠般的街市。那是人生只需到过一次便足以回望半生的美景。当然,最让我没齿难忘的,还是位于汶川县境内、建筑在云朵之上的古老羌寨——萝卜寨。
但是,仅仅时隔两年,这个云朵之上的美丽羌寨,在5月12日那场大地震中,被尽数摧毁了。
也许是因为人的感受能力与现场的接近程度有关吧,看着电视镜头里我曾那样亲近过的地方,现在已变成一片片废墟,我的心一次次抽搐起来,不能自已。
我找出当年拍下的照片,急速翻看着一个个画面,有都江堰,有马尔康,有卧龙,有茂县,有位于震中的汶川和汶川境内如诗如画的萝卜寨……我一遍遍念叨着,镜头里那个开心地跳着羌族舞蹈的姑娘,那个寨子里年龄最长而耳聪目明的婆婆,那个一心一意向我们售卖纪念品的羌族儿童,那个一遍遍在我们的酒杯里斟满醇香的咂酒、快乐地招呼着游人的羌族大嫂,还有那个说一定会把自己的羌吧开在北京,开在三里屯酒吧一条街的羌族汉子……在这场浩劫中,他们是否安好?是否幸运地逃脱了大震的魔掌?我在心里一遍遍地为他们祈求平安。
那次旅程的最后两天,我们一行从茂县到达汶川。公路的右边依然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左边是欢腾跳跃、水色如琥珀的岷江。对于道路的险峻,大家已是习以为常,毕竟我们已经翻越了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之上的夹金山。一路上,来自大凉山的彝族诗人倮伍拉且绘声绘色地向我们讲述着此行的目的地、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萝卜寨,他曾多次到过那个羌寨,与生活在寨子里的羌族人家有着真挚纯朴的深厚情谊。在他的讲述中,一个位于岷江大峡谷高山台地之上、被万千云朵簇拥缠绕的迷宫般的羌寨,一个以羌民族为主体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至今被完好保留的古羌王遗都,朦胧地闪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急切地想踏上那片土地,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车辆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入萝卜寨的山门,立刻有若隐若现的清香扑鼻而来,倮伍拉且说这是羌茶独特的幽香。停车场是寨子最高的地方,那儿耸立着他们的祭坛,位于停车场的东侧,我们一下车便被它的神秘与古老镇住了。这本来就是萝卜寨的高处,你无需刻意眺望,萝卜寨的全景和岷江大峡谷就被尽收眼底。一间间房舍就像一枚枚巧夺天工的棋子,集合起山水精华,被布置在高山台地打造的天然棋盘上,显得那么自然、和谐、精致,又天衣无缝。仿佛天地创造这方水土,就是为了让它如诗如画、如梦如歌,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为它的过去和未来,永远身怀着美丽的憧憬和向往。
进入寨子,诗人倮伍拉且继续着他义务导游的职责,如数家珍地为我们讲解着萝卜寨独特的建筑格局: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以战争防御为核心思想的萝卜寨建筑,形成了家家相连户户相通的上、 中、下三层立体交织的军事堡垒。在这个立体通道的构成中,上层为每家相通相连的屋顶通道,这个通道对打击入侵之敌有着强大的功能,任何进入寨内的敌人,都会受到居高临下的攻击,正应了“关起门来打狗,堵着笼子捉鸡”的俗语;中层是由一条条巷道构成的交通枢纽,或通或不通,这些弯弯曲曲的巷道对于外来者犹如八卦迷宫一般,一旦贸然进入,很难抽身回返;下层则是萝卜寨的地下通道,据说基本上是户户都能进入,这也就使萝卜寨进可攻、退可守。这就是萝卜寨历经岁月变迁,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能够生存上千年并独善其身的奥秘所在。
在寨子里穿行,弯弯的小路上不时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缠绵着我们的脚步;也有素不相识的羌人微笑着与我们擦肩而过,那色彩斑斓的服饰,仿佛七彩云霞在我们面前挥之不去。后来我们知道,那些服饰多为手工织物,羌人从头到脚都被绣品包裹。由于羌族妇女人人能挑花刺绣,汶川县早在上世纪就被国家文化部授予羌绣之乡的美誉。
在古羌王府,我们了解到,羌族在中国历史上有过三千多年的王族时期,它远远早于汉族和藏族的历史,是中国大地上最古老的民族,也是世界范围内最古老的民族。古羌人经过千百年的演化与重合,一部分融入华夏族,成为汉民族的重要成员,一部分则经过逐步分化演变成藏缅语系的各民族,如藏、彝、白、纳西、拉祜、土家、哈尼等民族。由此可以看出,古羌族是一个向外“输血”的民族,许多民族都流淌着羌族的血液,都与古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羌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还在寨子里寻访了一位代表古老羌文化的“释比”。据说这种被称为“释比”的人,具有通灵和运用符咒的能力,这种人掌握着羌文化中祭祀、巫术的神秘内核,也是羌文化原始宗教信仰的捍卫者。寨子里每有婚丧嫁娶、治病、看风水、还愿、出行、修造房屋等等,都会有他们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身影。他们的传承方式又是极其的独特而神秘,可说是高深莫测,就连寨子里的老人和他的族人,也难窥其一斑。
离开羌寨,当通往成都的公路在我们的眼前飞速展开,我相信,那个渐行渐远的古老羌寨,那个承载着羌民族文化与文明的古羌王遗都,将永远被我们的记忆珍藏。
如今,那些记录着羌族历史踪迹的地方几乎全部倒塌消失,被掩埋在地震的废墟之中。萝卜寨面目全非。我想,我们在那片废墟中还能找到什么?那个云朵上的羌寨还能向我们讲述什么?那些文明的碎片还能复原吗……
地震发生后,当记者步履艰难地在萝卜寨采访时,一个羌民对记者说,我们的人还在,地还在,树还在,我们来年还有机会。“来年还有机会”!听着这句朴实的话语,我潸然泪下。同时也明白了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只要我们的精神家园没有倒塌,我们的民族魂魄便不会消失!灾难夺去的,我们还会穷尽所能地夺回来!历史也会因为我们的自强不息,我们的绝地重来,而更显得厚重和苍凉。
我记得我们在离开萝卜寨的时候,蓦然看见一只鹰盘旋在眼前,那只鹰坚毅、沉着、傲视一切,仿佛向人们顽强地昭示着什么。如今两年过去了,那片几十天在剧烈颤动中抽搐的大地,也在渐渐平复,渐渐舔干它伤口上的血泪。而那只鹰,我相信它至今依然在羌寨上空的云朵中飞翔。(原题:《我忆念云朵上的羌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