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0余年前,权倾一时的大学士和珅会选择什么剧目来庆贺他新邸的落成呢?是早已名动天下的《牡丹亭》?是前朝的王公缙绅争相传抄上演的《桃花扇》?还是再早一些、曾触犯国丧、导致作者被开革的《长生殿》?
无论是哪一出哪一折,它们都沐浴着昆曲最美的夕阳。乾隆年间,花雅之争兴起,昆曲衰败的种子已然萌发,然而“郡城演唱,皆重昆腔”,达官贵人的府邸,依旧萦绕着妙曼无双的昆曲。
几乎也是那个时代,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在美丽富足的江南,有一对神仙眷侣——沈复和陈芸,琐屑、幸福而坎坷的生活,沈复将在丧妻之后用一生去回忆和追索。
时光迢迢如梦。
沈复的记忆永远在一本名为《浮生六记》的书中闪耀。而和珅的宅邸早已归属恭亲王,又历经风雨,在光阴的故事里于今年重张,花园中曾破败沉寂的戏台,也描金画彩,在奥运会的锣鼓中复活。依然是婉转的昆腔,却缠绵着梦的叹息。
这出戏,叫做《浮生六梦》。
据说戏的构思受到《浮生六记》的启发,不过它讲述的是截然不同的“六个梦”——《牡丹亭》风流旖旎之《惊梦》、《寻梦》,《烂柯山》辛酸妄想之《痴梦》,《一文钱》滑稽可笑之《罗梦》,《红楼梦》警醒提点之《托梦》,《邯郸记》繁华成空之《醒梦》,人生百感,尽付梦中。
六梦之中,绝大多数为传统折子戏,置于恭王府的厅堂之内,正是200百多年前昆曲演出最经典的样式和环境。然而创作者匠心独具,用一个“梦”字将原本不相干的折子戏勾连成篇,更有副末一角,作为恭王府伶人之后串场,每折之前解梦道情,穿越古今。近距离观赏,细细体味经典折子戏的唱做和韵味,是与现代剧场不相融的传统观演方式;而追求戏剧的完整性和内涵主旨,是现代戏剧的观念。《浮生六梦》并未像许多新编剧那样大刀阔斧面目全非地走所谓“现代”之路,而是将两者统一起来,既不伤害折子戏的魅力,又适当地赋予时代色彩,相当地谨慎和巧妙。
这种谨慎和巧妙同样体现在剧作上。《托梦》一折取材于《红楼梦》,秦可卿临死前托梦凤姐,告诉她大厦将倾,盛宴必散。此折当为新创,但以念白为主,唱段很少。现代人想写出优美而合韵的唱词很难,这是很巧的藏拙手段,单个看虽有不足,融入其他五梦却无大碍。
做这“六个梦”的,是江苏省昆剧院。排出的阵容也还不错,而且行当大体齐全,老生、小生、正旦、闺门旦及丑角的风采都能领略到。单雯的杜丽娘,扮相很美,嗓音很甜,前途很远。压轴扮演卢生的柯军,名不虚传,唱工和表演显然技压全场。
千锤百炼的剧目,唱做俱佳的演员,谨慎传承的态度,我们要想把昆曲的梦继续做下去,一样都不能缺少啊。
曲终人散,出得门来,是摇曳的树影,爽朗的秋夜。回首繁华,犹如梦寐。200多年前的灵魂,还在这花园的空气中游荡么?
盛宴必散,春梦无痕。惟有艺术与美,才能逃脱时光的沙砾,点燃心中的灯盏。正是:古今同一梦,枉自计枯荣。(思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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