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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种茶业的迅速发展还可从朝廷征收的茶税中体现。自德宗贞元九年(793)诸道盐铁使张滂奏请税茶以后,此法在唐朝便常行不废,且税率不断提高,高额的茶税同盐利一样,成为国家财政的来源之一。史料所见唐政府获得的茶利主要有:“自此(指张滂请税茶后)每岁得钱四十万贯”,(穆宗即位后,盐铁使王播)“增天下茶税,率百钱增五十”“(据此,在全国茶叶产量与交易情况同贞元年间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以贞元得钱40万计,是年朝廷可获茶利60万贯),“开成元年,……诸州牟利以自殖,举天下不过七万余缗,不能当一县之茶税”,“(大中初)天下税茶增倍贞元””(当计80余万贯)等等。从上述史料可知,唐政府所获的茶利从贞元九年起,直至唐末,始终呈上升趋势。这一方面是因为政府所定的税率不断上调(当然,这期间也曾有过税率下调,如文宗开成元年(836),李石为相,“以茶税皆归盐铁,复贞元之制”9,即恢复10%的税率);另一方面则在于茶叶的生产和交易情况与贞元年间相比,有明显的提高,因此即使政府税率下调,茶利所得也丝毫不见少。
有唐以来,江淮地区凭借其良好的交通条件和地理位置,迅速发展商贸。大运河的开通,更促进其水运的发达,使该地区的商贸渗透到四面八方。就茶叶而言,四方茶商云集于此,携带“银缗缯素求市”,“或乘负,或肩荷”,或“先以轻舟寡载,就其巨蝗”,将本地或邻近产茶州县的茶叶贩运至北方,舟楫声昼夜不息。日益扩大的市场需求量必然刺激茶叶的生产,促使种茶和制茶技术不断革新、茶叶的产量和质量不断提高,而优质高产的茶叶又必将吸引更多的商贾前来争购。中晚唐江淮的茶叶生产,应该说,就处在这样一个良性发展的态势之中。北人的饮茶之风,则是这一生产与市场循环系统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由于上述诸方面的原因,饮茶时尚于中唐前后,在全国各地风行开来。但值得注意的是,僧人、文人的崇茶让百姓从意识上接受茶,茶业发展也只是为饮茶之风提供了物质基础,要使这种风尚在饮茶尚未完全普及的北方和以肉类、乳酪食物为主的游牧区盛行,还需要适当的催化剂,这个问题在唐代因为大运河的开通而被解决了。唐时,由于产茶地多在南方,如巴蜀、江淮、两湖等地,茶商大都从这些地方集散,贩运四方。不排除他们沿陆路北行的可能,但在便于大宗货物转运的水运仍作为主要运输方式的唐代,缘运河北上无疑是茶商最佳的路线选择。正如李吉甫所说:“自扬、益、湘南至交、广、闽中等州,公家运漕,私行商旅,舳舻相继。隋氏作之虽劳,后代实受其利焉。”很明显,在这支繁忙的商旅队伍里,不乏茶商的身影。所以,可以这样认为,大运河促进了南北两地的沟通,使北人与南人之间的交往更加频繁,风俗习惯也互相影响。没有这个文化背景,饮茶之风的北渐之路恐怕还要更长。中唐以后,唐政府越来越倚重江淮漕运,运河发挥的社会作用也越来越大,南北各地加速了文化融合的进程,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直到盛中唐之交,北方百姓才较广泛地接受饮茶。
简单地说,假如我们把文化大致分为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三类,那么,饮茶风俗由南而北的流传当属于精神文化体系,而茶叶的交易则完全属于第一类的物质文化。这两种文化在中晚唐得以有机的结合,缘于诸多因素,但有一个因素是不可忽视的,即二者拥有同一个物质载体,或者说同一个媒介,那就是茶商,确切地说,主要是缘大运河北上的茶叶运商。换言之,北人对茶叶的需求为茶商提供了商机,而当茶商将茶叶沿着运河由南向北大量转运时,饮茶之风也随之日益普遍,呈现出由南而北的渐进过程。
所以,下面来看看茶叶的北运。不可否认,由于茶区广布于南方各州县,各地茶叶除留于本地消费外,若要运往他地销售,可供选择的途径是很多的。但正如前文所提到的,大运河无论从运费、运量还是便利程度上考虑,都是各地茶商北上的首选之途,包括来自远在长江上游的蜀地的茶商。因此可以说,江淮一带除短途贩运的茶商因“东南郡邑无不通水”而可能取道其他河渠外,绝大多数以北方为主要销售地区的茶商都可能选择运河。也正因为如此,运河上才可能出现“弘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的盛况,晚唐的汴州城内,也才会有“水门向晚茶商闹”的热闹场面。
从下列史料中,我们可以大致追述到中晚唐茶商的贩运足迹:
自邹、齐、沧、棣,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其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额甚多。邹县属河南道,在兖州境内,齐州在河南道北部,沧州、棣州同属河北道南部,四地在地理位置上连成一片,分列于黄河下游南北两岸。这些地方以及京邑一带城市茶铺里的茶叶都来自江淮,市场如此分散,运途只能是选择汴河,然后再在汴州或宋州集散。
常鲁公使西蕃,烹茶帐中,赞普问曰:“此为何?”鲁公曰:“涤烦疗渴,所谓茶也。”赞普曰:“我此亦有。”遂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舒州者,此顾渚者,此蕲门者,此昌明者,此潍湖者。
西部边民饮茶始自文成公主和亲,当时茶叶曾作为陪嫁之物一同前去,随后吐蕃连同回纥百姓皆嗜茶成风,竟至“宁可三日无油盐,不可一日无茶”的程度,中唐以后政府与吐蕃、回纥长达数百年的“茶马交易”也与此风之盛行有关。从赞普摆出的名茶可以看到,当时东南出产的茶叶已向西北销售。毋庸置疑,至少寿州、舒州和顾渚的名茶是通过运河运至西蕃的。
濠亳徐泗汴宋州贼,多劫江南淮南宣润等道;许蔡申光州贼,多劫荆襄鄂岳等道。劫得财物,皆是博茶北归本州货卖,循环往来,终而复始。这段史料记载的是“劫江贼”劫江区域的划分。泗、亳、徐、汴、宋等州都位于河南道,濠州虽位于淮南道,但与徐泗二州毗邻,这六州分别由汴水、蔡水、涡水、泅水、淮水等几大水系沟通。来自江南、淮南和宣润等道的货物(也包括漕米或贡品),常为这几州的“劫江贼”所劫。可以推测,这些货物若不被劫,必定也是要沿淮、汴河运至北方各地的。再者,“劫江贼”以劫掠所获的财物入江淮一带茶山博茶,转换成合法身份后再北归本州转运倒卖,其所走水路中,汴河亦当是主要的一条。
泗口税场,应是经过衣冠商客金银、羊马、斛斗、见钱、茶盐、绫绢等,一物已上并税。”泗口为泅水与淮水的会合处,淮阴一带,从邗沟转运汴河须经此地。而在经过这里的茶商中,自然有一部分是要沿汴河再行北上的。
类似记载还有不少,此处不赘举。从运河上运来的茶进入北方市场后,主要以两种方式流通,其一,茶叶的直接交易;其二,茶水作为饮料在茶肆中交易。但无论以何种方式,其结果都一样,即促使饮茶之风行于更远更广,使普天之下,从宫廷到民间,从文人到百姓,从僧道到隐者,无人不识茶味,无人不闻茶香。宫中饮茶不必多说,每年大量进贡的名茶就是证明;文人闲时待客、独处咏怀乃至友情往来,也都少不了茶。柳宗元有诗《奉和周二十二丈酬郴州侍郎衡江夜?自得韶州书并附当州生黄茶一封率然生篇代意之作》,记的是从韶州寄往郴州的茶;刘禹锡《尝茶》诗曰:“生拍芳丛鹰觜芽,老郎封寄谪仙家。今宵更有湘江月,照出菲菲满盟花。”这是在朗州饮茶;刘言史《与孟郊洛北野泉上煎茶》云:“粉细越笋芽,野煎寒溪滨”,这是在洛北野外,煎饮来自越州的茶;白居易诗《萧员外寄新蜀茶》”中,写的是从蜀地寄往渭水之滨的茶;“闲吟工部新来句,渴饮毗陵远到茶”,他这品的是常州茶;朱庆余《凤翔西池与贾岛纳凉》诗云:“拂石安茶器,移床选树阴”,是在西北风翔饮茶纳凉;而徐铉《和萧郎中小雪日作》曰:“征西府里日西斜,独试新炉自煮茶”,却又是在征西府里晶茶了。可见,茶在唐代已完全进入文人的生活中,成为文士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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