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国雄（五邑大学教授，北京大学博士后，开平碉楼申遗首席专家）

在岭南五邑，有一种乡土建筑很有特色，闻名全国，这就是碉楼。

走进五邑乡村，首先吸引人眼球的还不是民居和庐，而是高高耸立的碉楼，它几乎是侨乡标志性的乡土建筑。这种乡土建筑广泛分布在区内各地，东边以江门市棠下镇为界，西边到恩平市的那吉镇，南面抵台山市的上川镇，北缘达鹤山市的鹤城镇，基本上覆盖了整个五邑侨乡，数量高达三千多座，是岭南乃至全国目前保留碉楼最多的地区。

开平又是五邑侨乡碉楼分布的中心区，现存有1833座，占五邑碉楼的一半以上。该市十七个镇的乡村均有分布，这在五邑侨乡是唯一的，其中塘口镇、百合镇、蚬岗镇、赤坎镇最多。具体到村落，少则1座，多则10余座，民间有“无碉楼不成村”之说。开平堪称“中国碉楼之乡”。

当地民众俗称这种乡土建筑为“炮楼”，这里所说的“炮”并不是指真正的炮，而是指枪，这反映了碉楼当年主要的防卫武器的情况。正式的名称还是叫“碉楼”，塘口镇南兴里有一座碉楼就直接命名为“国兴碉楼”。

开平不仅碉楼的数量最多，而且还是岭南五邑侨乡碉楼的发源地，现存地方文献中记载的五邑侨乡早期碉楼都在开平。赤坎镇三门里的迓龙楼是现存最早的碉楼实物，建于十六世纪的六十年代，距今已经有四百四十多年的历史了。

迓龙楼坐北朝南，砖木结构，楼高三层约10米，1-2层为红砖，第3层是青砖，那是光绪年间重修时留下的痕迹。墙体宽厚，四角各有一个落地式塔楼，“|”字型射击孔就开在塔楼3层的四面。迓龙楼的建筑造型与开平其他碉楼有很大的不同，这可能代表了开平碉楼的早期形态。

目前我们所看到的碉楼，绝大部分兴建于清朝末年和抗战爆发之前，尤其二十世纪的一、二十年代是建筑的高潮。这正是大量五邑华侨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奋斗，省吃俭用，有了一定的积蓄，回乡买地、建房、成家的大发展时期。这些“金山客”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都会带着数口大木箱或皮箱，张张扬扬地走过村镇，走过乡间小道，引来人们围观。村民将这种装满金山客血汗成果和美好生活梦想的箱子叫作“金山箱”，它是财富的象征。但是，这些财富没有给华侨和侨眷们带来平安，反而引起了盗匪的歹心，他们自然将华侨和侨眷作为猎取的目标，民间俗语“一个脚印三个贼”就是华侨及其亲人们所处的险恶社会环境的真实写照。很多人因为自己的血汗钱引来杀身之祸。治安状况的恶化成为开平城乡地方当局和民众深感头疼的事情。

政府无能，民众只有自保。于是，碉楼普遍出现在乡村，或全村集股共建，或几户出钱兴筑，或独家投资建设。不论什么方式，华侨汇款都是最主要的资金来源，所以侨村的碉楼又最多。华侨们不仅出资兴建了碉楼，他们还从国外购回了枪支弹药、探照灯、发电机、报警器，提高了碉楼的予警防卫能力。

开平的1 833座碉楼坐落的位置大致可以分三种：或村外或村口或村后。位置不同，名称也不一样，主要有4种称呼：村外山岗、田间、路旁的叫“灯楼”，村口的叫“门楼（又称更楼、闸楼）”，村后的叫“众人楼”和“居楼”。

位置、名称的不同，不是随意的，是根据各自的主要功用确定。产生于动荡年代的开平碉楼，自然是将防卫作为最主要的功能，一座座碉楼构成了多层防御的网络。

村外的灯楼在开平碉楼中兴建较晚，它是附近几个村落有了共同防御的需要后才共同出资建造的。灯楼由参加联防的村出人出钱，轮流值班防卫，多配备探照灯、报警器、铜锣、响鼓和枪支。其作用主要在预警，发现有土匪的动静后，提前向各村拉响警报，探照灯指向土匪来的方向，使各村的防卫做到心中有数。它还参与对土匪的阻击，凄厉的警报声、锣鼓声和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对土匪也可以形成很大的心理震慑。

村口的门楼由全村成年男人昼夜轮班值勤，白天负责检查进出人员的身份，夜晚关上闸门，依时敲锣报更报警。门楼上定时响起的锣声，为村民提供了安全感，伴随他们进入梦乡；急促的锣声和呼喊、枪声，又为各家各户收拾细软躲进村后的碉楼争取了时间。门楼应该是开平碉楼中兴建最早的一类。

村后的众人楼属于单纯的防御性质，或全村共建，所有的人家都可以进去躲避；或几户合建，出资者才在楼里有自己的房间。楼内陈设非常简单，多数房间仅有一张床供躲土匪的人家过夜使用。土匪走后，第二天早晨人们就会走出碉楼，回到自己的家中，众人楼也就闲置在那里。如果没有土匪来抢劫，众人楼的门可以长时间不开。多数众人楼兴建的时间比门楼晚，但是比灯楼要早。

百合镇马降龙永安村的天禄楼是一座很有意思的众人楼。因为这一带的土匪只抓男性不抓女人，所以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永安村和南安村在天禄楼内有股份的家庭中的男性，都会带上水和点心自觉走进天禄楼睡觉，专人负责早晚的关门开门。女性不得而知入内，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所以村民们戏称它是“男子汉公寓”。

到了民国初期，村中各户的贫富差距拉开，比较有钱的华侨人家更加讲究居住宽敞的房间，使用先进的生活设施，同时也为躲避土匪的入村抢劫而经常频繁地搬运家中的财物不胜其烦。这样，就有了将防卫与居住功能结合起来兴建碉楼的想法，一座座居楼便应运而生。在各村中，最漂亮的碉楼往往是居楼。居楼是以家庭为单位独资建造，投资成本高，楼体比众人楼高大，造型复杂讲究，内部房间比较宽敞，卧室、书房、卫生间、厨房等功能用房齐全，有的居楼还安装有供水系统、消防系统。它既有碉楼的坚固安全，又有更舒适的生活设施，因此使用频率比众人楼要高得多，有的楼主一家老小就在居楼里生活起居。这类碉楼的大量出现，改变了碉楼过去功能的单一性，增加了居住的实际作用，碉楼由此成为防御与居住功能兼而有之的乡土建筑。

耸立在村后的众人楼和居楼还具有风水的意义，是弱化吉地不利环境的手段。有的村没有文塔，村后的碉楼就成为风水格局中的“笔”。在平原地区，村后的碉楼就仿佛是靠山，村民在防卫上有一种安全感和依靠感。就如同一个人遇到袭击时，应该背靠墙或墙角，以免四面受敌，道理是一样的。

一座座高高耸立的碉楼属于点式建筑凸立村后，与低矮的一般民居形成鲜明的对比，使纵横垂直交错、整齐划一、程式化的民居布局出现变化，追求向空间的发展，突破了中国传统村落低平舒展的轮廓构图，使五邑乡村的天际线高低起伏变化，节奏缓急交错，有张有弛，丰富多彩。

走进每一座碉楼，你可以从各个角度感受到它对外的防御设计，一座碉楼就是一个防御单位。碉楼的门窗基本上是铁栏、钢板，关闭后整座碉楼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厚实的墙体和坚固的门窗，可以抵挡枪击火攻。大门的顶部开设有两个射击孔，楼内的人可以从二楼向下射击靠近大门的来犯之敌。每层楼墙的四面都有О、┻、┃各种形状的射击孔，射击孔的造型都是内大外小，有利观察和射击。顶层有1米多高的女儿墙，同样有多个射击孔。四个角一般建有凸出悬挑的防御掩体设施“燕子窝”，扩大了防御的空间，人在其中可以向下向前向左向右四个方向对外射击，燕子窝与燕子窝之间，楼碉楼与碉楼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华侨出资购买的手枪、步枪以及运上楼里的石块、石灰都是有效的打击武器，对暴露在楼外的土匪有很大的杀伤力。同样使用枪支的土匪往往在这些碉楼面前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无功而返。

碉楼大量兴建后，开平的社会治安状况有所好转，有的村从此使土匪再也不敢前去光顾。

开平碉楼从建筑材料分，大致有石楼、夯土楼、砖楼、钢筋混凝土四大类。

石楼主要分布在低山丘陵地区，充分利用当地丰富的石材资源，垒砌而成，楼高一般是2-3层，楼体造型十分简单，没有其他碉楼中常见的燕子窝构件，楼顶多数是硬山式屋顶。

夯土楼的楼体材料为三合土，即泥、沙子、石灰稻草，为了使墙体坚固耐用，筑楼的泥要沤1年左右，以增加它的粘结性，其间还要不断的翻动防止板结。使用时有的还参加黄糖。夯土楼一般层高3层（与混凝土材料合建的可以到4-5层），通体黄色，当地民众把它称作“泥楼”。夯土楼目前主要分布在丘陵地带。

砖楼分红砖和青砖两种，早期的碉楼以红砖材料为多，清朝末年则以青砖为主。由于砖的抗冲击力比夯土小，因此砖楼的墙体一般建得比较厚，多数都有40-50公分。最厚的是迓龙楼，将近有100公分。砖楼造型比前两种稍复杂一些，出现了悬挑的燕子窝和较复杂的窗楣构图等细部的处理。

上述三种碉楼内部的抬樑和楼板都是采用木材，除迓龙楼外，多数碉楼的樑板已经毁坏，只留下了一座空空的楼体。

开平碉楼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保存最完整的，还是清末民国时期建造的钢筋水泥楼，俗称“石屎楼”。它的层高都在4层以上，一般是5-6层，最高的达到了9层。整个楼体非常的坚固结实，抗战时期很多碉楼在日本鬼子的迫击炮轰击下依然巍然屹立，敌人奈何不得。

西方建筑材料和技术的引进，伴随着侨乡民众审美情趣的变化，开平碉楼的整体造型也由早期的简单过渡到后期的繁复，形成了一种中西融合的独特风格。最能够充分展示这种风格的，则是碉楼悬挑的上部，这是碉楼造型最复杂、变化最多样、装饰性最强、最富表现力，也是最能够发挥其防御作用的地方。

1833座开平碉楼的上部千姿百态，它仍然有几种基本的类型。

柱廊式。等距离排列的西式古典立柱与劵拱结合，呈开敞状，显得典雅富贵。柱廊是一种源自希腊神庙的古典建筑样式，与古希腊神庙单纯从美学角度考虑有所不同，开平碉楼的柱廊还有供巡逻、休息等实际的功用。柱廊的劵拱造型多数是采用古罗马的劵拱，欧洲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的尖劵拱和伊斯兰建筑极富有装饰性的叶形劵拱，在开平碉楼中也有表现。

平台式。它不像柱廊式上面覆顶，而是露天的，造型显得开放。平台的围栏多数是通体实心水泥栏板，在外墙进行细部处理，增加其装饰性。也有部分围栏采用西方华丽的古典栏式，古罗马建筑中的多立克、爱奥尼克、塔司干风格的栏杆都有所运用。

城堡式。它主要采用中世纪欧洲城堡封闭的圆柱体和教堂顶部塔尖装饰的建筑要素，楼体的开窗和射击孔的尺寸都注意与其上部的造型风格相协调，比前两种碉楼的外观更封闭。这类碉楼远看就像欧洲的城堡，给人威严、坚固、结实、神秘的感觉。

混合式。开平碉楼中更多的是前三种碉楼造型的混合体，或柱廊与平台混合，或柱廊与城堡混合，或平台与城堡混合，或柱廊、平台、城堡混合。这种风格的碉楼造型复杂多变，华丽富贵。

四种不同造型风格的碉楼在分布上有一定的区域性，塘口镇以柱廊式为主，百合镇平台式、城堡式较多，蚬冈镇是混合式集中的地方，因此开平有“蚬冈碉楼最精美”的说法。

碉楼上部的构件也十分耐看。首先，柱饰最能够为开平碉楼增添西方古典建筑的神韵，古希腊、古罗马风格的简单朴素的多立克柱式、轻巧雅致的爱奥尼克柱式、装饰华丽的科林斯柱式、粗壮稳重的塔司干柱式以及丰富的混合柱式在碉楼中应有尽有。不同柱式的柱头也采用了相对应的古典柱头造型。除了这些古典的柱式，开平碉楼中还有欧洲文艺复兴时期、17世纪巴洛克建筑的方柱和壁柱。

碉楼的四角也是楼主和建设者着力很多的地方，一般都建有凸出的防卫性建筑构件，“燕子窝”。它最早出现在砖楼中，一般为多边形。清末民国时期燕子窝的造型多数选取了欧洲城堡的圆柱体塔楼，或全封闭或半封闭或呈开敞状。塘口镇潭溪墟的宝树楼四角高高耸立的圆柱体塔楼又带有拜占廷建筑的风格。也有的碉楼燕子窝建成一角崁入墙体的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多边形，多边形的塔楼在西方古典建筑中很少见。还有一种正方形呈45º旋转的燕子窝也很有创造性，塘口镇新开里的月波楼因为四个角采用了这种造型而显得秀气活泼雅致。在开平碉楼中，还有的在四角建立角亭，比如荻海镇的风采楼、蚬冈镇锦江里的升峰楼都建有角亭，三柱一组的巨柱式组合贯穿两层，上接穹窿顶，增加了碉楼上部造型的动感，空间发生不规则的变化，使碉楼显得高大雄伟。各种形式的燕子窝不仅仅是为了丰富整体造型的变化，更有扩大防卫空间和视角的实用功能。碉楼的射击孔多数都开设在燕子窝和上部四周墙壁以及底部，设计非常的科学。

碉楼屋顶的西方建筑风格同样浓厚，其中以四周用承重墙接托的罗马穹窿顶和以支柱支承的拜占廷穹窿顶造型最多。同时也有不少中式建筑的风格，早期的碉楼屋顶多是采用硬山顶或悬山顶，清末民国时期则较多地在西式平台上建筑中式传统的屋顶，后来更注意了中西式的融合，即在西式平台上建琉璃瓦的中式四角攒尖、六角攒尖和圆攒尖凉亭，而亭柱可能是西方古典柱式。塘口镇自力村的铭石楼六层平台上的凉亭造型中西合璧，六根具有罗马爱奥立克风格的柱与罗马劵拱相连，顶部是中式的六角攒尖琉璃瓦亭顶，为这座典雅端庄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灵秀。

碉楼上部还非常注意外墙的细部处理，各式各样的图案通过灰雕的手法得以表现，其题材有中式的“喜”、“福”、“寿”、“禄”字形，荷花叶、中国结、金钱、龙、凤等图案，也有西式的卷草、缨络、涡卷饰、飞兽和几何图形。每座碉楼的正中嵌入匾额更是中国传统建筑的一种装饰手段。中国历来讲究名不正则言不顺，匾额对碉楼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借这一方之地说明碉楼的名称，寄予建造者的希望，也给村民以精神上的振奋和慰藉，同时还表现出建造者的文化程度和情趣爱好。匾额之上则是西方建筑中常常用作装饰手段的建筑构件——山花，有的是封闭的三角形，有的是断开的三角形，有的是曲线形。开平碉楼的山花带有浓厚的巴洛克风格，它表现了碉楼主人追求新奇，炫耀财富，享乐豪华的心理，赋予碉楼实体和空间以动感，立面造型雄健有力之中流溢出富贵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