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朝皇帝大多比较短命。自太祖朱元璋至庄烈帝崇祯之十六帝中,除了太祖(卒七十一)、成祖(卒五十六)、世宗(卒六十)、神宗(卒五十八)活过五十,及惠帝(建文)其终不可考外,其他诸帝,活过四十的不过仁宗(卒四十八)、宪宗(卒四十一)二人。皇帝短命,在帝制时代则会诱生诸多严重后果。一则因皇位继承而引发之矛盾,如因武宗无嗣其弟继承大统(世宗嘉靖帝)而诱发的世宗与廷臣对其生身父母追谥之争议矛盾、并终于引致其之无限期罢工(长期不视朝盖自武宗始,至嘉靖大发扬,到了神宗就可以达到十几年闷居内宫不出宫闱一步了);二是因幼帝冲龄践祚(如英宗即位九岁,神宗十岁,景宗十一岁,武宗十四岁,世宗十五岁)、少不经事(如武宗贪玩、熹宗好木匠活)导致皇权旁落宦阉作乱(如英宗时之王振、武宗时之刘瑾、孝宗时之汪直、熹宗时之魏忠贤)(《明会要•帝系》)。有明一世二百余年,除了开国安邦的太祖、成祖外,其他皇帝真可谓是一蟹不如一蟹。到了末季的崇祯帝那里,君虽非亡国之君,时势已早无可补,所谓"大势已倾,积习难挽"(《明史•庄烈帝纪》)。中华帝国那么大个江山社稷,就压在这么堆长于后宫妇人之手的乳臭未干的嫩娃子之肩膀上,那还不把他们个个都压成未老先衰的铁拐李?于是李自成的长满老茧的大手轻轻一推,明帝国的大厦顷刻之间也就呼啦啦土崩瓦解呜呼哀哉了。
这些人里,武宗前承擅用佞宦王振、土木之变为戎狄阶囚、"前后在位二十四年,无甚稗政"(《明史•英宗纪》)的英宗(中隔宪宗、孝宗),后启"迭议大礼,舆论沸腾,幸臣假托,寻兴大狱……崇尚道教,享祀弗经,营建繁兴,府藏告匮,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替"(《明史•世宗纪》)的世宗、"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于是小人好权趋利者驰骛追逐,与名节之士为仇雠,门户纷然角立……以致人主蓄疑,贤奸杂用,溃败决裂,不可振救"(《明史•神宗纪》)的神宗,则武宗实可谓有明由强转衰的重要枢纽。
武宗乃孝宗长子,弘治四年九月生,十八年五月年十四继位,改元正德。在位十六年死,仅活了三十一岁(《明会要•帝系》)。
武宗似乎生来就有贪玩好武之性。《明史•武宗纪》说他是"性聪颖,好骑射"。这种幼年即喜好和练下的骑射功夫,果然后来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作太子时大抵还比较老实,等到一登帝位,君临天下,无人能真正挟制之时,就更是要为所欲为。然而,当太子时臣下或尚可睁眼闭眼,为九五之尊则关乎国家体统、社稷安危,自然就不能再为以天下社稷为己任的儒臣所能容。于是,武宗登基才四月,就挨了英国公张懋等的第一道棒喝。正德元年四月癸丑,"五府六部等衙门英国公张懋等言:‘……迩者忽闻燕闲之际,留心骑射,甚至群小杂杳出掖门,游观苑囿,纵情逸乐……'"。越数日,又有"兵科给事中杨一【水荧】以上好骑射,时出微行,上疏言:'人君不可有他嗜好,驰骤弓矢尤非所宜……'"(《武宗实录》卷十二)。
武宗践祚伊始,就遇到这样的开门彩,亦足可证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要是一个桀傲不羁之童顽。而这也仅仅是其十六年之不算短的与臣属对抗时期之开始。这种与臣属对着干倒也不是他的发明,而是打从他那看谁都不顺眼的祖爷爷太祖朱元璋那里就开始,经英宗、武宗的发扬光大,到了世宗、神宗那里臻于极致。到了末代皇帝崇祯那里,仍然一承旧习,短短十七年,易相十余数,于今观之,惟走马灯一般轮番上场的日本内阁可堪一比。内廷外廷之对立不合作到如此地步,实乃明代政治一如终始之一大特点。这一方面自是明朝专制远较唐、宋为烈、和太祖初年撤除丞相诸权尽揽己手使得外廷与内廷之间无有缓冲之逻辑结果,另一面则也与明代皇帝多年幼短命无才少能大有干系。
武帝贪玩好动,天生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因此如皇帝日常必行的专向其灌输儒家圣学孔孟之道的枯燥无味的经筵日讲,也就不愿意开了。正德元年二月壬子(初二)初开经筵,没几天就以各式各样的理由逃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久就关门大吉。这自然更是那些理学家道学家们所不满意的事情。于是不到一个月,就有大学士刘健等发牢骚。
正德元年三月丁亥,大学士刘健等上谏言曰:"……自(经筵)开讲以来,不时传旨暂免,计一月有余,进讲之数才得九日而已……且中间暂免之日多,以两宫朝谒为词,近又择日乘马。臣等愚见,以为乘马等事似与讲学两不相防。至于慈宫问安,往来不过顷刻……今以顷刻之问而废一日之学业,恐非所以慰慈颜承尊意也……"(《武宗实录》卷十一)。
武宗刚登上龙庭宝座,正在玩的兴头上,哪听的进这些?于是到了五月,索性五月内让司礼监传旨,以天气炎热为由自放暑假,暂免读书,待到八月天气转凉了再说(《武宗实录》卷十四)。而且非但罢经筵,还早上赖床不起因此而视朝以迟,甚至干脆就不上朝了。后来的嘉靖、万历的长期罢朝,即效之于此。这毫无疑问违背了老朱朱元璋留下的"以乾清宫为正寝,晚朝毕而入,清晨星存而出。除有疾外,平康之时不敢怠惰,此所以畏天人而国家所由兴"(《武宗实录》卷一二零大学士杨廷和书)之祖训,因此自然就又要挨臣属之批了。
正德元年六月庚午,大学士刘健、李东阳等又上言曰:"伏睹近日以来,视朝太迟免朝太多,奏事渐晚,游戏渐广。兹当长夏盛暑之时,经筵日讲各停止。臣等愚昧,不知陛下宫中何以诮日?奢靡玩戏,滥赏妄费,非所以崇俭德;弹射钓猎,杀生害物,非所以养仁心。鹰犬狐兔,田野之畜,不可育于朝廷;弓矢甲胄,战斗不祥之象,不可施于宫禁。夫圣学文旷,正人不亲,直言不闻,下情不达,而此数者交杂于前,则圣贤义理何由而明?古今治乱何由而知?……"(《武宗实录》卷十四)。
武宗这时才刚刚上台,也不过一十四岁的娃子,因此还真被臣属这一阵势有所吓诅。而况在仪礼威严的皇宫里养着鹰犬狐兔漫天瞎飞满地乱跑,将深宫禁地变成动物园,也实在是不象话了些。不过他毕竟"性聪颖",眉头一皱,托辞也就有了。他的自辨理由是"朕闻帝王不能无过",是人都不免于要犯错误,皇帝也是人嘛!当然了,各位这么劝我,我也知道各位用心良苦,"卿等所言,具见忠爱之诚。朕当从而行之"(《武宗实录》卷十四),我听就是了。听是听了,至于改不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