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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屋檐下
理解西方文明有一个词很关键,那就是征服。同样,理解中国人,也有一个词,那就是礼,中国人在很多事情上都遵循这种约定。就仿佛这些东西就像一件件家具,形制格局,大小规格,各有定制,而所有人都生活在这种种规矩框架之下。这并非是故意放大中西思维方式的差异,实际上,除了因为各自的文化传统赋予各自不同的思维习惯,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思维方式的差异,这种被夸大的差异实际上是许多人用来偷懒或掩盖一些问题实质的工具。
所以,礼更像是一种方法,而不是思维方式。一般来说,没见过世面的人喜欢带着放大镜看外边的一切,这放大镜一般是用来发现别人的短处,以证明自己的高明。一旦真的发现了别人的高明时,就又只剩下“爱国的合群的自大”(鲁迅语),这是不好的一面,当然,中国人的礼法和人情一直也是推己及人的,比如,对外国人,中国人总想着对他们好一点,还可以再好一点,好得别人都有点受不了了。而这正是许多西方人,特别是过气的落魄的西方人喜欢滞留中国的原因。表现在学术上,对稍有点名气的西方人,在什么地方,说过哪句话又特别是针对中国人说了什么,他们都当神灵一样供着,而要是那人同时也说过不好的话,他们就好像从没听见过似的。他们都希望世界跟他们理想中的一样美好,以为世界就是一个和四合院差不多的地方,这可以叫作单纯,当然,也可以叫掩耳盗铃。在一个虚高的道德标准上把所有人拉得一般齐,直到每一个人都实在忍不住又显出了人性的阴暗面,这一点上中国人很不善于反思自己。
中国人都喜欢室内生活,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满世界乱串,说起来原因很多,“父母在不远游”是一种,“随处心安即是净土”也是一种,还有就是即使不懂也不吝多说的“天人合一”。当然,更重要的,是一开始就固定下来的家、家族的生活,以及总可以找到的向内心退守的艺术,比如书法、诗歌绘画之类。
木头房子或是四合院谦虚地恭立着,它不争,也没有侵略性,它力求的总是跟自然达成一道神秘的默契,所以,它的最大成功就固定在此尘此世的生活能达到和谐而快乐的程度,并且不要有任何变化,这种一直平静的生活就成了幸福的一个常数。不错,大部分时候,中国人都是这样理解他们平凡的幸福的,现在所需要改变的也无非是如何避免退化。
西方人较长于进取与工作而拙于享受,而中国人在四合院居住,在一家一户的天地里,在小家的哪怕每一个细部的布置与美化上,都十分善于分配或是享受有限的物质带来的尘俗享乐,他们没有宗教,因为这种土壤不能为宗教存在。在世界上,只有中国人会画一幅孤零零的嶙峋而残瘦的怪石图,留存着自然形态的粗朴的韵律,而那在中国人看来已美到极致,美到无言。也因为室内生活的养成,中国人的心是一直跟蚱蜢的前爪或是蜈蚣的脚、蜻蜓的翅膀,或是一棵草尖一起生长的。所以,那一定是极端精细的,几可以从一颗小小的沙砾或石卵上探索美的本质,他们也一直是这样探寻—总是兴奋地从这个悲惨的世界上摄取最后一分的快乐—哪怕战争来临,他们仍可以入迷地看着一头猫儿慢慢地靠近一只老鼠。
这种向内心退守的生活无疑是最安全的,因为它随时都可以产生愉悦,它的产生几乎不需要任何条件。所以,慢慢地,它就成了中国人,特别是士大夫和文人最重要的内心生活。他们是如此迷恋这种生活,以至于他们反复地在诗歌和绘画乃至书法中去表现,几乎就是一种炫耀了。王安忆曾说到上海的豫园:“却是供人欣赏精微、欣赏小的妙处,针眼里有洞天。山重水复,作着障眼法,乱石堆砌,以作高楼入云,迷径交错,好似山高路远。它是炫耀机巧和聪敏的。”也是指的这个意思。
在室内生活中,是没有机会讲究人的个性或是现代意义上的主体自觉的,人都已礼仪化或是内心生活化了,甚至,能够不动的时候最好坐着,所以,足的用处越来越退化,它的被缠裹也就是逃不离的命运了。林语堂说:“中国女人之毛孔较欧洲女人为细,故其皮膏纹理较为柔而美,而肌肉因亦较为软弱,实为缠足制度所培育而成之结果。此缠足制度表现另一种女性美,鉴于此种实效,广东新丰之养鸡家,将雏鸡自幼禁闭以暗栏中,使一无盘旋之余地,因是新丰鸡以肥嫩驰名,其味殊美。”
这一段话还可以与更多的室内生活联系起来看,比如蓄妾制度,或是与这个制度相关的善嫉的心理。总之,人体,特别是妇女的身体,一开始就不是像古希腊一样是得到尊崇的,它只能是渐渐被传统礼仪所规整或是“修剪”。她们的衣服,也包括男人的,都不是用来表现人体之轮廓,更遑论人体美,那无疑是最合符道德教化的尺寸。
一个大家之内,一旦有许多姨太太什么的,总是少不得有许多冲突,这也是中国人需要面对的一个日常麻烦,所谓没事找事,无事生非,当然,相应地,一般也就有个类似《红楼梦》中的贾母,什么厉害的角儿都得在她的管辖之下,所有人都向她磕头。因为她有这个权威,所以,所有的在宅院里的媳妇一开始虽然少不了要受很多闲气,但她们都是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总有一天“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那就算得着个出头之日了。
家族是这样循环,皇帝的家天下也就这样循环。李四光《中国周期性的内部冲突》说:中国历史的发展不长不短以八百年为一个周期,每一个周期都从短命而军事上十分强大的王朝开始,它把中国在经过数百年的内部纷争后重新统一起来,尔后是五百年和平,中国一次改朝换代,接着是一系列战乱,最后,首都从北方迁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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