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法与家族制度
四合院以一家一户为单位,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住在里边的人不怎么互相走动,但四合院凑在一起就成了胡同,胡同俨然就是一个基层的“社会”,是由四合院中走出来的人可以稍微得到某种活动的公共地带,也是保护人的“社会性”的最重要场所。但一切从四合院里都已经决定了,人们即使在一个相对公共的地带也不可能有多少“交换”,因为四合院才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不论在外边谈论什么,回去以后还是老样子,因为一直是老样子,也就不可能在外边谈论到什么。

北京的胡同
从本质上讲,胡同文化的封闭性不过是四合院的延伸。那里同样也没有个性的生存空间,有的只是一个合符礼仪和等级、规矩等等的标准,一切都必须是削足适履地服从这个大的原则,所以,那礼节刚开始还是真的,后来在很多人那里也还是真的,但在一部分人身上就慢慢地走样成了一种固定的程式,一种必须完成的套路,虚假也就是这么一步步侵入胡同人们的性格。萨特的说法是:“个人要努力做到与众相异,远离俗众,时时处处表现出自己的独一无二性,这样才无损于自我价值,否则,如果把个人沉没在集体和群众之中,消极无为,糊涂地混日子,那就太失去了个性,失去了自我,丧失了作人的价值。”也许在国外是这样的,但在传统的中国不是,即使在今日也不是普遍理解一种个性的生活到底有多么重要。鲁迅说:“中国人向来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后,不能再振拔改进之因,前者是独异,对庸众宣战,后者是庸众对少数天才的宣战。”个性总是只能从新的“文化竞争”得到的现代体制中去一点一点地生长。
胡同里的人都是自动分群体的,这个群体当然是有亲疏远近的,只在胡同周围徘徊的话,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主要包括血缘人际,胡同人际,血缘对应于宗法制,胡同这种最小社会人际则对应于“耻感取向”、强调权威。仔细一分析,这种上下纵横的封建宗法关系正是造成中国社会落后的根本原因,因为,它使人们不能团结起来抵抗外辱。最简单的例子,你家的院墙比我高了几分,或是门楼阔气了不少,都是让邻居时时挂念,到一定时候就得攀比着改过来的。
庸众多了无是非。读中国历史也会有相应的结论,还是鲁迅说得好:“某些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年代短一点,差不多就没有好人,为何?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
这种农耕宗法社会的关系到今天已经部分松动,但是,它还在许多领域发生着持续的作用,比如官场的裙带关系、送礼问题,各类人情问题等。
宗法制度常常是和家族制度连在一起的,两者合围一处,围歼了作为死敌的个人主义。因为这种制度不鼓励产生单个的人,所以,他们需要一个集体,哪怕是一个影子式的人物,他们也才能安下心来。这当然是长期的专制制度的功劳,天下都是皇帝的私产,人都有很多等级,单个人也不需要发表什么意见,当然也不用担心有了事没个人出头,在很长的时间内,中国民间都有自己的祠堂,或者还有什么专门议事或断事的茶铺,还有祠堂,族里的每一个人死后,都要在祠堂停留,这也是宗法制度在精神方面的要求。
宗法制度始自乡村,向上也一样,一级一级的到了皇帝那儿,仍然严格遵循着这个最简单的血缘关系,一种制度,从乡村到朝廷,几乎都半点不走样,这种群众基础就断不是几日之功可以改变的。祠堂一般都修得豪华气派,跟村里土生土长的别的建筑一道,构成了中国乡村式的生态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民居、书院、戏台、坟墓、寺庙等连成一片,怎么分也分不开。在以个人-家庭-宗族所组成的传统群体结构的社会之中,建筑无疑可以看作是有力地支撑起这一以血缘宗法为纽带的群体结构的保护伞。胡同、四合院正是这种文化的典型特征,成年却仍居留于屋,数世同堂,这既是与西方文化大相径庭之处,也是中国人所信奉和遵从的最大幸福。
由于被一个严格的制度所管理,一切都有依据,这就首先要以牺牲人的主体性为代价的,消除了人的主体,所有的人就都是一个人,都是好人,都是“我们”中的一员,而再也看不到“我”,因为无我,所以耳光打在脸上也仿佛没有打,或是还要高声叫道“打得好”,或者还要帮着数数,这样培养起来的人当然都很好,“人人皆可为尧舜”,所以都能忍,而胡同文化的精义正是忍。
中国人绝不以忍为家族制度之悲郁的注解,反而世世代代羡慕张公艺之福。因为社会是建立在这样的传统道德基础上,所以,其国民性的改变就一定是个长期的过程。说到国民性,鲁迅曾沉痛地说:“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中国人里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讹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
国民的劣根性很多,气死一个鲁迅还不够,假如要继续生气,那一定还会没完没了,可是,这一切倒真不用怎么去担心,因为,只要或只有放在现代契约社会的规则法度的平台上,这一切才真的有可能改变—而不是希望通过拆除几条破旧的老胡同来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