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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化的个体
刚说到的挨打还要“配合”着说“打得好”,这可真是中国道统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不独学生在私塾这样,乡下人被捉到县衙门里,也最好是自己把屁股亮出来,打完屁股之后,还要叩一个响头大声道:谢大老爷。

县太爷的大堂
惊堂木、甘蔗棍、板子、黄荆条,都是“棍棒底下出好人”教育方式的用具。但让外国人不可理解的是,在这样的棍棒之下出来的人,未必每人心里都有一本“变天账”,很多人是心甘情愿地认罚。这就又回到刚讲过的那个消除人的主体自觉的话题。惟其消除了人的主体尊严与自觉,所以才会适应并遵奉这种极度侮辱人格的惩罚。不但要真心拥护,还有走得更远的:一日,寒山谓拾得曰:今有人侮我,辱我,慢我,冷笑我,藐视目我,毁我伤我,嫌恶恨我,诈谲欺我,则奈何?拾得曰:子但忍受之,依他,让他,敬他,避他,苦苦耐他,装聋作哑,默然置他,冷眼观之,看他如何结局……
这绝不是笑话,这种忍字诀是很受人尊敬的涵养功夫。从家族制出发,制度化为宗法社会规则,再经由传统道德和封建礼仪包裹,中国人的性格只能走向类似中庸这样的逃避路线,林语堂对此总结说:人生和人类天性的圆熟的领悟,常为中国德性的理想,而从这个领悟,又抽绎出其他美质,如和平、知足、镇静、忍耐这四种美质,即所以显明中国人德性之特征。中国的民族德性,可以举出如下种种特征:一、稳健,二、淳朴,三、爱好自然,四、忍耐,五、无可无不可,六、老猾俏皮,七、生殖力高,八、勤勉,九、俭约,十、爱好家庭生活,十一、和平,十二、知足,十三、幽默,十四、保守,十五、好色。
这些特性有些就已很“复杂”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在家庭生活和政治生活之间从来没有一个中间地带,而这家庭生活也多是规矩多多,束缚重重,人毕竟是社会性和个体性的结合,束缚既多而久,人性的有些东西就失控了,性格上的囫囵和多重性都跑出来了,因为这些出路是受到鼓励的,不这样的话,对单个的人来说就是更危险的一件事。举一个例子,汉代公孙弘穿布衣,盖破棉被,人都以为他多清贫,不料终有人发现秘密,原来他里边着貂皮,吃大餐。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中国人都是多愁善感的,但这种在艺术上特别珍贵的敏感却常常用的不是地方,比如他们喜欢被人感动,也喜欢感动别人。与此相适应的还有,他们还习惯于不黑即白的思维方式,好幻想,等等,都充分显示出人格的幼稚和极度变异。哥雷菲士•泰勒(Griffith Tayler)曾把中国列入人类进化之最幼层,海夫洛克•爱丽丝(Haerlock Ellis)也说这个民族的特性近于婴孩,原因是这里的人们还保存由儿童淳朴天性所发生的柔顺,融和,而近于原始人的本质,尚未达到特性的发展期。
中国人以木头为最基本原料开始搭建房屋,中华民族注定了就一直会以群体本位文化特征而著称于世,他们延续并发展了以外势中心和相互支持依靠为特征的民族类群文化,它有别于西方文化以个人主义和自我依靠为核心的特征,这恐怕也可以看作是当世界其它同样悠久的古老文明全都在近代工业文明还未到来之前就已消亡,而中国古老文明却能延续至今,并且在工业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反而可能焕发新的活力的主要原因。以一个传统四合院里人的一生为例,从小落生在这么一个四周环合的环境里,他跟着阶前的香椿或竹林一同长大,再跟着房间梁柱或门楣上的雕漆一同斑驳,死时就停驻于大堂,顺便留一个牌位,再到祠堂墓地安歇。一代一代,循环更替,时间埋葬着一切,但又不断地诞生出看得见的希望。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这就是天下皆知的“愚民”政策,中国人的柔顺好像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历史周期律,所以都用曲解来的老子“无为”那一套忍受着—中国人领受痛苦的忍耐力之强大,大概是天下仅有。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专制帷幕之下,一个健康的心灵,在找不到健康的出路的情况下,只有寻求着拐弯抹角的逃跑,比如“逃禅”,比如在庄子所谓“同物齐,齐生死,乘物以游心”的修炼中保持着一点孤傲与狷狂的真性情,好在这种文明总是足够强大,总是能等到一点点火星慢慢烧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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