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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明秋回忆录:永存的记忆——刘少奇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7-09-10  发表评论>>

  党中央派来的人

  一九三六年五月,白色恐怖很严重,天津市委为了适应地下斗争工作的需要,将机关设在天津英租界小白楼地区的长兴里。林枫同志是当时天津市委书记,我的公开职业是天津女青年会劳工部所属的女工夜校教师。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从学校回家,一进门,看见林枫同志背对着我,站在写字台边,和一位陌生人谈话。

  这个人,身材较瘦,穿着深海蓝色的绸大褂,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显得很精明强干。他站在林枫同志对面的桌子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林枫同志介绍自己的历史。

  由于我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林枫同志向他介绍说:“这就是小郭。”

  他问:“在做什么工作?”

  林枫同志回答:“在女工夜校教书。”

  他略为沉思之后,只说一句:“不行,秘密工作应同公开工作严格分开。”然后就告辞了。

  他走后,老林悄悄地对我说:“可要好好保护这个人,他是党中央派驻北方局的代表,以后管他叫老戴好了。”接着,老林又告诉我,省委已调他给这位代表当秘书了。

  我问他:“女工夜校不能去了,我怎么办?”

  老林说:“你就跟着我吧,我们共同保护他。”

  在白区工作的人,多么渴望见到党中央的代表啊!

  我们在海河之滨,盼到了亲人,心情自然无限激动,对今后的工作,心中更有数了。

  我们原来所住的长兴里,来往的人较为频繁,不适于做秘密工作。现在老戴来了,必须另找房子。仲夏时候,我们搬迁到英租界的福荫里一号。这里的房东原是广东籍商人的妻子,现在守寡,客居天津,房子条件较为普通,社会关系简单。出了房门,有三条小道可通大街,地区较为僻静,适于隐蔽,又便于进退。老戴同志每隔一星期,来这里和林枫同志接头;老林也每隔一星期到老戴同志那里,汇报一次工作。这样,他们每星期都能见一次面。老戴同志每次到来,老林总是嘱咐我去放哨、买烟或到屋外去做些事情。我必须应酬房东和里弄看房子的人,免去他们的怀疑,使老戴和老林能安心研究问题。这一期间,工作进行得还顺利,我也逐渐适应了。那时我已十九岁,政治上比较懂事了。一个深秋的黄昏,老戴同老林谈完话后,走到外屋,对我说:“你没有点事做,也是不好受的。现在交给你一种工作,这个工作是真正的‘领导’工作。”接着,他交给我一本灰皮的小书,继续对我说:“这是密码,你就做这件事,翻译电报,不许泄密。”并交代我,译出电报就让林枫同志转给他。

  当时通电报,上款写洛甫,下款写胡服。有的事情要请示恩来同志,个别重要的问题要报告毛主席。

  福荫里一号

  我们在福荫里一号住了大半年,向老戴同志学习了如何从路线、策略上来总结历史经验。

  一九三五年,“一二·九”学生运动的号角传遍全国各地,在世界上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一九三六年,全国学运的形势仍然汹涌澎湃。初夏时节,日本帝国主义增兵天津,进一步侵吞华北。老戴同志曾经指示林枫同志去同天津市委商量对策。老戴同志建议平津学生举行游行示威,反对日本增兵华北。天津市委立即组织了这一行动。事后,他给我们分析当时的形势,总结以往几次学生运动的经验。他指出:六月十三日北平学生示威游行,北平学联组织学生向二十九军进行爱国的宣传,争取他们抗日,使他们不阻挠、不破坏学生的抗日活动,起了良好的效果。但是,三月底,北平学生为郭清同学被虐杀而举行的一次抬棺游行,把自己的骨干力量暴露了。这种脱离广大群众、自己赤膊上阵的做法,使学生运动遭受不应有的损失,是不对的。老戴同志还对我们说:不但要向中下层的群众做工作,对封建军阀也要做工作,说明抗日救国是关系着人民大众切身利益的大事,也关系着他们的存亡,争取广泛的社会同情,使学生的各种抗日活动能顺利进行,同时要组织各种力量保护学生运动。

  在他的领导下,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八日,天津的学生示威游行,反对日本军队进驻天津。这次学生运动是成功的。

  他要求同志们多写文章宣传抗日民主的道理,并且具体指出:在白色恐怖下,不要动不动就把党内的工作公开出来,把共产主义的最高纲领当作行动口号来宣传,这样别人不容易接受。把共产党的秘密工作公开出来,就是暴露自己,容易被捕。要提出广大人民大众能接受的口号,进行公开合法的斗争,比如要求抗日、要求有抗日的自由等。

  当时的知识界,普遍存在民主主义思想。老戴同志说:“我们的共产主义比民主主义进步得多!可是,民主主义比法西斯主义还是进步的。”

  他要我们多和主张抗日民主的教授交朋友。他说:“共产党员就是要去交这样的朋友。通过他们可以宣传我们的主张,还可以掩护我们。”

  过去白区工作,党的机关往往搞得庞大臃肿,老戴同志指出:“党的秘密组织,不能搞成象执政党的机关。不要什么秘书长、秘书;什么部长、科长等等。我们这里就是几个人分管几件事,这样就隐蔽精干了,同时还避免官僚主义和文牍主义。即使敌人抓去一个人,也不至于顺着一个人,破坏一大片,抓去一大批。这样可以长期隐蔽,壮大自己的力量。”

  他又说:“有的同志在革命高潮时,不怕杀头,非常勇敢,成为群众运动的优秀人物。可是,在路线问题上却分不清是非,这就是没有深入研究马列主义的缘故。在大的问题上不肯多用脑筋,执行‘左’倾机会主义路线,常搞飞行集会,每逢纪念日,不管情况如何,都要照例公开开纪念大会,结果把一些好同志葬送了,真是可惜!难道这不是思想上懒汉的表现吗?!”

  在他的影响下,党内做了很多说服工作,分清路线是非,增强了同志们的团结。

  号外!号外!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晨,天津街头传来报童的声音:“号外!号外!张学良和杨虎城将军发动西安事变!”

  “号外!号外!张学良抓了蒋介石。”

  我立即开窗,把钱用吊篮顺窗口放下去,让报童将报纸放在竹篮里,急速吊上来。我带着这重要的新闻,去找林枫同志时,他已在楼梯口等候,看过了号外,他连忙把它装进衣袋,说:“这是大事,我马上找老戴去!”

  回来之后,他对我说:“老戴说,这么大的事情,要好好收集各方人士的反映。”

  这段时间,老戴同志经常到这里来,听取林枫同志的汇报,收集群众的反映,并和林枫同志谈一些问题。

  大概在十二月十五日,老戴同志来了,林枫同志向他汇报:现在靠近咱们的教授们都说话了,他们认为西安事变已几天了,北方局一句话不说,这是不对的。咱们一些老的共产党员,对这一点也有意见。大家认为蒋介石打了十年内战,屠杀那么多共产党员,这次把蒋介石抓住了,如果不杀掉,实在不解恨。党内和党外看到北方局至今不表态,很不满意,甚至说了不好听的话。

  老戴同志很冷静而耐心地听完汇报,郑重地说:“我们个人受到批评甚至委屈,是没有关系的。现在,我们还是什么也不能说,沉默比说了好。我们还是要等党中央的电报指示,因为中央知道全局。如果我们说了,和中央的意见不一致,必然造成思想上、舆论上的混乱,到那时候,按中央的指示办,我们就要纠偏了。与其乱了再纠偏,莫如现在沉默。待中央的指示来了,我们照中央的指示办,这样更稳当。”

  我们听了老戴这番话,都感到他既有组织原则,又无私心,毫不表现自己。对他这种精神,我们心里更加佩服。

  不久,党中央来电指示,西安事变要和平解决。为贯彻这个指示,我们要做很多说服工作,这会遇到很大的困难。人们的看法很不一致,有同意的,有不相信的。各阶层人士想法很多,一些教授和党员都有不满的情绪。

  老戴同志并不以为然,他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各方面的人士,不了解我们党中央的意图。国共对立这么多年,内战也十年了。国民党杀了我们那么多共产党员和人民群众,毁掉我们的苏区,全国到处都是白色恐怖,激起了大家对蒋介石的深仇大恨,要杀蒋是很自然的。张学良实行兵谏,是要逼迫蒋介石抗日;国民党内部亲日派何应钦,倒是想借此把蒋介石置于死地。现在主要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卖国贼,我们要争取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因此,要有条件地释放蒋介石,逼蒋抗日,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对我们有利。老戴同志要我们懂得党中央的策略性。他教育我们对党外人士的要求不能和对共产党人的要求一样。共产党人是要无私。无私才能彻底理解马列主义,才能正确应用它。

  群众“左”了,需要我们去正确引导;领导“左”了,损失就大了。所以,群众“左”,你做领导的不要“左”。

  按照他的指示,平津的同志们去说服各方人士,使他们拥护党的主张,团结在党的周围。

  随着形势的发展,为了便于领导,一九三七年二月,北方局搬到北平。老戴同志暂时住在我们家——砖塔胡同四眼井。

  在此期间,老戴同志工作非常勤奋,每天给党中央写信,总结和汇报白区工作的经验。有时,他要我帮他抄写。他写累了,就在室内踱来踱去。有时我们有意让他休息一下,就请他讲讲苏区以及红军打仗的情景。我们很羡慕红军,很想到部队里去。他说,即将发生的抗日民族武装斗争,我们每个党员,毫无例外的,都将参加到抗日武装斗争中去。又说,你们别看我们现在这样落后,等把日本鬼子打出去,解决了封建的土地制度之后,建设新中国,我们就会利用最先进的技术来建设国家。我们听后深受鼓舞。

  一九三七年三月四日中央电示,让老戴同志回延安开党代表会。

  三度重逢

  芦沟桥事变后,老戴同志和彭真同志从延安回到太原。彭真同志给我们来信,让林枫同志通知北方局的同志们,到太原重新分配工作。北方局在太原成城中学校址办公,这里是八路军驻太原办事处,办事处主任是彭雪枫同志。

  老戴同志在太原,有一天来看我们。他说:“现在要放手发动工人、农民,吸收他们参加武装斗争。”

  据我所知,一九三七年下半年,党动员了太原兵工厂的工人、纺织厂的工人和同蒲铁路的很多工人参加部队,还组织一些工人去延安学习。

  当时,有人问:“还提不提‘保卫华北收复平津’的口号?”

  老戴同志说:“从政治上讲,收复平津没错,要提‘武装保卫华北’,‘武装保卫山西’。”

  一九三七年平型关战役之后,北方局和八路军总部,紧张地进行着创建华北抗日根据地的工作。

  一九三八年三、四月间,老戴同志又回延安去了。

  在北方局秘密工作这段时间,他的教导和帮助,使我们难以忘怀。我们怀念着他。但是,他究竟是谁呢?

  一天,林枫同志带来一本〔美〕埃德加·斯诺著的《西行漫记》翻开书中一张插图照片给我看,问我:“这是谁?”

  “是老戴!”我兴奋地回答。

  我真是欣喜万分,怎么也没有想到:老戴就是刘少奇同志!

  过了一段时间,我有机会到了延安。

  有一次,陕北公学成仿吾校长请少奇同志做关于创建华北根据地的经验报告。报告会在露天举行,他面前放着一张白木板桌子。我参加了这个报告会。散会之后,少奇同志和成仿吾同志一起走,他就向成仿吾同志介绍说:“她是郭明秋同志,同我在北方局一起工作过。”

  不久,当党中央决定少奇同志去华中时,他问我愿不愿意同去。当时林枫同志在山西抗日前线,我也没有可能同他商量,当场就回答:“我想在延安多学习学习。”

  为了抗战的需要,杨尚昆同志从中央组织部要了一批同志回前方,我也随同前往。我在黄河边上,见到林枫同志时,说了此事。当时,老林说:“你怎么不去呢?”

  我答:“你不是在这里么!”

  老林又说:“如果你跟少奇同志去了,我不也就去了么。”

  林枫同志很愿意跟少奇同志一起工作。他常说:“少奇同志很有学问,为人既坚持原则,又宽厚。”

  一九四二年冬至一九四三年初,少奇同志从新四军回延安,路过山东,经过太行,通过敌人重重封锁线,来到山西兴县贺龙同志所领导的一二○师师部休息几天。当时师部设在蔡家崖,距我们所在地约三十里。

  林枫同志得知少奇同志到后,就前去看望他。林枫同志去后呆了一天,因为少奇同志想见见我,就派警卫员带马来接我去蔡家崖。这段路,要随着弯弯曲曲的蔚汾河行走。当时,我把四个月的女儿,用大棉袄包起来,抱着她骑马前往一二○师师部,在石窑洞里见到了少奇同志。

  这个窑洞,有东西屋,中间有过厅。少奇同志住在东边一间,林枫同志住在西边一间。我去见少奇同志时,他正端坐在靠背椅上沉思。他见到我就要起来,我们没有任何寒暄,他仍然是那样严肃地注视着我,我几乎落下泪来,好象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给他,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只对他说:“少奇同志,你又创建了一个根据地,可是,我又抱了一个小孩。”

  他发现我情绪不对,忙说:“培养革命的下一代,也是工作。”

  少奇同志真能体察干部的心理活动,为了不影响他的工作,我很快就退出来。

  当他同林枫同志谈到一九四二年是解放区根据地最困难的一年时,少奇同志说:“要坚持抗战,度过困难,就要深入广泛地发动群众。这次回延安,我从山东来,沿途都讲了这个问题,主要是深入地发动农民。”

  少奇同志过兴县的时候,贺龙同志已经先去了延安。一二○师师部是周士第参谋长在主持工作。晋绥分局在蔡家崖组织了党政军数十人参加的干部会,请少奇同志讲了深入发动群众巩固抗日根据地的问题。同时也讲到参议会和团结抗日的开明士绅的事。他认为,最根本的是发动农民群众,切实开展减租减息运动,要给农民实际利益,主要靠农民支持长期抗战。少奇同志的讲话,给晋绥干部开展群众工作,起了很好的推动作用。当时,他鼓励我们要开好晋绥抗日根据地的劳动模范、战斗英雄大会的情景,至今我还记得。

  至理名言

  解放初期,少奇同志出国访问回来,路过沈阳。林枫同志和我当时在东北局。东北局召集干部会议,有几十人参加,请少奇同志在会上讲话。他讲话的详细内容,我记不得了。但是以下的话我还记忆犹新。

  有一位同志问少奇同志:“人民民主专政实质上是不是无产阶级专政?”

  少奇同志回答:“是的,不过你们必须按毛主席规定的以下政治公式,就是:‘工人阶级(经过共产党)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样的提法,才是准确的。”

  接着他说,现在革命成功了,老干部有条件学习了,希望同志们好好学习,管理好城市。以后的工作,是城市领导农村了。也要学习文化,不要再过若干年,还说自己是“大老粗”。管理城市有一套学问,我们的同志好多东西不懂,包括我在内。比如说简单的事吧,人人每天都刷牙,不见得每人都答得出来为什么要刷牙,我原来只知道刷牙是为了美观和保护牙齿,但不知道晚上也要刷牙的奥妙。还有城里打扫街道,本来打扫街道应该在夜间,可是我们把打扫街道放在白天,灰尘扬起来,灰哪里去了?都吃掉了。此类事好多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需要学习。

  当我听到他讲老干部要学文化的时候,我回忆起他在白区工作的时候,就批评过当时白区党内不敢大胆使用知识分子的错误倾向。他曾说过,你跟老工人讲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他是很容易理解的;跟学生讲就会觉得难懂,要提拔工人干部是正确的。知识分子一旦懂得了马克思主义,可以作许多革命工作,党是很需要的。

  在立三路线的时候,以为让工人做党的最负责的工作,才是工人阶级的领导,这种理解和作法不对。不敢使用知识分子干部,就不实事求是,这叫作不会办事。对具体问题要作具体分析。只要党的领导正确,革命时间是可以缩短的。那是我在白区第一次听到,什么叫“实事求是”。

  少奇同志很重视党内团结,他跟我们说过,同志之间应该团结,要象伯牙和钟子期一样是知音,要象马克思和恩格斯一样的友谊。他不赞成用对付敌人的办法,整自己的同志。他说:“士为知己者用嘛!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呐!人不能老是行时,在你背时的时候,有人还了解你,就是知己了。”

  当谈到党内斗争时,他说:有的同志在敌人的审判庭上,在火线上都很勇敢,可是面对党内的斗争,就感伤备至,以为到了党内,就是回到温情满怀的母亲这里来了。这就把党理想化了。社会上有什么,都会反映到党内来,社会上有斗争,党内也就有斗争。有的人会被打击,就背时了,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申诉自己的意见,等组织上调查了解。但在组织原则上要服从党。好的同志就要忍让,好的党员最顾全大局,最识大体。要经得起考验,跟群众在一起,一段时期的困难和失败过去了,证明你对了,就相信你了。要善于等待,善于团结。不要闹无原则的纠纷,比如说,某某某反对某某某了,就是无原则的话;应该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就好了。

  少奇同志的这些至理名言,一直是耐人寻味的。

  (选自《红旗飘飘》第二十期,胡德勤、李萍整理,本报略有删节)(人民日报19800517)

文章来源: 人民日报 责任编辑: 苏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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