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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弟第二次被捕
三月五日是爸爸的生日,和爸爸一起过生日最少的是哥哥。三月初,一般学校已开学,哥哥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住校,上大学时又在哈尔滨,所以,虽然他年长些,却不是和爸爸一起过生日最多的人。尽管这样,只要爸爸的生日到了,哥哥总要写封信或寄首诗,有时还寄个小礼品回来。如果——其实也是经常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北京,我和弟弟也总是计算好邮程,在爸爸的生日那天,使他能接到贺信什么的。三月五日,一年一度,我们全家的心——从南方到东北,总连在一起。
一九六七年弟弟被囚后,爸爸的生日,过得最为寡淡。一九六八年,妈妈想使爸爸的生日过得热闹一点,我们都很支持。
爸爸、妈妈带着哥哥在一九六七年冬就去了广州;一九六八年初,妈妈要我和弟弟也去。我俩买了火车硬座票,便一起来到广州。
三月上旬的一天,大约十点多钟,报纸送来了。我走进爸爸的办公室。我坐下来,还没有拿起报纸,爸爸就说:你急着回北京吗?不要走吧。我正在读《政治经济学》。”说着把书扬起来给我看,“你妈妈看不懂这些书,所以不能和她讨论;哥哥住不下去,急急忙忙地走了;弟弟一心想当兵,安不下心来;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学习《政治经济学》。”我不敢看爸爸,也没有吭声,只笑了笑,拿起一张报纸,无心地翻着。我知道爸爸一直注视着我,期待着我答应他。我放下报纸,看着爸爸,轻声地说:“我们学校的毕业分配方案还没有,我得到学校催问啊。”爸爸似乎有些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举起书看起来。我想爸爸一定是有些寂寞了,也许他只希望在他的学习中有个听他抒发心得的学生,有个理解他并听取他阐明观点的人,起码像我这样一个不用功的人,即使我不能开拓他的思路,也还会受到教育,可是我也“心不在焉”了。
每每回忆起这件事,就像有块铅压在心中。我常常自责:我不该走。我没有理解爸爸,甚至也没有同情他。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走了。如果地球能倒转回去,我愿留下来,陪伴他学习,倾听他的阐述……
我逗留广州期间,每天除了看看报,陪爸爸散散步外,没有别的事。而弟弟一到广州,就缠着妈妈,要她到军区活动活动,想争取在广州入伍。军区对于这个要求迟迟不做正面回答,总说:“研究研究”或“反映反映”。三月上旬,哥哥先回了北京,弟弟便越来越住不下去了。
三月中旬的广州,天气已很暖和。一天,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去看军区的一位干部。记得妈妈在说到弟弟急着回北京时说过:“如果军区同意良翮入伍,希望早些告诉他,他还想回一趟北京,安顿一下再来服役。”到了下旬,广州军区同意接收弟弟入伍。此时妈妈又得知张云逸叔叔将乘火车回北京,就请他把我们姐弟带回北京去,张叔叔同意了。
大约三月底、四月初,我们跟随张云逸叔叔启程返京,行前我和弟弟去向爸爸告别。爸爸一再嘱咐我们:在途中站台上不要忘记了时间,问清楚停车几分钟再下去,叮咛我一有分配方案就写信告诉他们;提醒弟弟早些回来,不要超过了部队容许的时间。爸爸总是这样,一遍一遍地讲。我知道他不完全是怕我们掉队,主要是怕我们成为人家的包袱。
在火车上,弟弟常到我的铺位来玩。我在路过他的铺位时,看见另有两个男同志和他的铺位安排在一起。看起来弟弟和那两个人虽然交谈不多,却也还能相处。只是弟弟出狱后回忆起那两个人的行踪时,发觉他每次上月台时那两人必有一人跟着。有一次弟弟上月台买东西,在货柜前人群里挤进挤出,看到跟出来的那个人也很着急地进进出出。当然这都是弟弟后来回忆起来的,而在当时,却没有丝毫不祥或不安全的预感。
车过丰台前后,因为我们一路吃饭尚未交钱,我掏出钱钞、粮票要弟弟去交。弟弟怕麻烦,又推我去交,我有些生气,他也干脆一扭头,跑回他的卧铺去了。这时火车徐徐驶进了北京站。我在窗口看见了来接车的哥哥和弟弟的女朋友云云。车停了,我等张叔叔一家走了,车厢里不那么拥挤时,才拎起行囊、提包往前走。此刻我看见弟弟提着包儿和瓶子,神情自若地夹在那两个人的中间向车尾走去。因为刚和弟弟闹了口角,我没理睬他,只自顾自地随着人流下车了。哥哥一边接我的东西,一边向后张望,问:“良翩呢?”我朝云云说:“他从后门下车。”我们六只眼睛向后打望,伫候良久,才看见弟弟走下车来,但神色不对:步履踉跄,双手好像铐在了一起。只见他扬了扬手中给云云买的蜂蜜,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当我们确确实实看清他手上的手铐时,他已被连推带搡塞进了早已停在站台上的一辆小轿车里。小轿车把弟弟拉走了,哥哥、云云和我,木头似地立在那里,如坠五里雾中。一个陌生人把我们送出了火车站。我们没有搭乘公共汽车回家,一路默默地步行着,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稍后,我们议论:要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讲,怎么讲?到了家里还在讨论:谁来说?这时警卫班同志叫哥哥接长途电话。我们三人都一齐凑近电话耳机,听见妈妈急促地问:“良翮还好吗?”哥哥只好如实地讲了。妈妈也告诉哥哥:“良翮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后,黄永胜司令员来找你爸爸单独谈了话。你爸爸告诉我,黄说中央命令逮捕良翮归案。原因不清楚。”我们七嘴八舌地请妈妈照顾好爸爸,也要善自保重。妈妈又要我听电话。电话里,妈妈埋怨我说:“你在车上,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人家跟了你们一路呀!”我只能如实承认。随后,妈妈挂上了电话。我很委屈,但也不想表白。
我想:“感觉”?就是感觉了,又能怎样呢?讲理吗?那时,没有理可讲,也没有讲理的地方啊!逃跑吗?难道能逃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难道能背叛祖国?拒捕吗?对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怎么可以对抗呢?显然,道路只有一条,就是弟弟已经走的那一条:被捕。
几天后,我爱人张力理出差路过北京,回家小住。一天夜里,我们刚刚躺下,警卫班叫我听妈妈打来的长途电话。妈妈头一句话显得很紧张。问:“良翚,你还好吗?”我赶紧说:“挺好啊。”妈妈好像松了一口气。我又问了爸爸和妈妈的起居、饮食。妈妈说:“爸爸吃了药,躺下了,还没睡。其他都还好。”我想爸爸一定在等妈妈回去说电话里的情况,就要挂上电话,妈妈又要力理听电话,要力理好好照顾我。力理再三请她休息、放心,才挂上电话。我品味着妈妈的电话,觉得味道不对,就扑在力理怀里哭了。我嘱咐力理一定要来看我——好像我已经遭到了不幸,那黑魆魆的夜就是等待着我的监狱……
爸爸妈妈像往常一样,在五一节前后回到北京。看上去,爸爸的精神和以往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耳朵显得重听了。过去和爸爸聊天,不用大声说话,现在常常要提高声音重复一下。爸爸的步履也有些蹒跚了。这个时期,爸爸做了不少诗。他在整张的报纸上,练写大字时就书写刚刚作出的诗。诗的内容,都是关于弟弟被捕的。为了不被别人认出这些诗,爸爸就横着写、竖着写,大字、小字拌合著写,把整张整张的报纸涂成墨色。妈妈提醒爸爸:“不要写了!”爸爸笑着举起全黑的报纸,说:“谁看得出来?”
妈妈这次回京,记性也大不如前,常常听她嘟囔道:“看,又忘了!”性情也变得烦躁,常为一些小事发脾气。妈妈还开始抽烟,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爸爸见到妈妈这样,就仰起头,手插腰间来回踱步,然后说:“气什么?就算没有生这个儿子嘛,这不就想开啦?”爸爸、妈妈互相关心着,相依抗击着这莫名其妙的打击。
弟弟为什么突然被捕呢?事情发生后不久的一天,我推开爸爸办公室的门,看见我亲爱的爸爸在沙发里仰卧着,双手搁在扶手上。这种不拿书的情况是少见的。爸爸见了我,便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弟弟是代我坐牢呀!”这个道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林彪和“四人帮”整人,手段因人而异。对贺龙同志,捏造了“二月兵变”,对陈毅同志,搞了个“二月逆流”,对这批人用“叛徒集团”,对另一批人用“走资派”,真是名目繁多,花样百出。对我爸爸,因为无权可夺,他们于是对他老人家进行精神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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