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云同志离开我们已经两年了,但老首长慈祥的笑容宛在,亲切的声音犹在耳畔,仿佛那一次次的娓娓而谈,就在昨天。
因为工作关系,也因为陈云同志对评弹艺术的喜爱,加上杭州的特殊环境,陈云同志常来西子湖畔。我有幸和他会面数十次,一起听评弹、聊评弹,联系频繁、情谊颇深。我认识陈云同志时,还是个青年。三十八年来,他生前对我的耐心开导和循循善诱的教诲,一直指引着我一生的工作和为人。两年前他逝世的消息传来,我正因心肌梗塞突发在医院里抢救,无法赴京为老首长送行,实为终生憾事。今天,回忆往事,当作心香一瓣,寄托不尽的思念!
“我是听‘戤壁书’出身”
我最初见到陈云同志,是在1959年。那时,我在浙江省文化局负责曲艺工作。正逢那年我省以评弹为主的浙江曲艺队成立,为了熟悉评弹,我常去书场听书。有一次,我看见一位长者在听众席上聚精会神地听书,有点面熟,仔细一想,认出是陈云同志,顿使我激动不已。他是中央首长,却以一个普通听众的身份听书,这是陈云同志给我的第一印象。后来我多次在“大华”、“三元”书场见到他,当他得知我是文化局分管曲艺工作的干部后,就在11月中旬的一天,约我去他的住处聊聊。当时,陈云同志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虽然在书场里已见过几次面,但和中央领导同志谈话,还是第一次,因而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我清楚地记得,那天见面后他问我:“你是搞评弹的,你听过‘阴立’吗?”我以为他指的是评话《大明英烈传》,就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听过!”
他听了我的回答就笑了:“你二十来岁,这点年纪,怎么会听过‘阴立’呢?你以为是‘常遇春马跳围墙’、‘胡大海手托千斤闸’的《大明英烈传》噢!”陈云同志见我有点茫然,便解释说:“我说的‘阴立’,这是从前听白书的行话。所谓‘阴立’,不是《大明英烈传》的简称,而是在阴角落里立着听白书的意思。”接着讲述了他在家乡章练塘听书的往事:他小时候常跟娘舅去听书。那时的书场大都设在茶馆里,听书的要付三个铜板买一根竹筹才能在场子里坐着听。书好听,天天去听,有时大人不去,就自己去了,没有那么多的钱买书筹,只好站在书台对面墙角边上老远地听先生说书。因为是在光线较暗的阴角落里,又是立着听,所以对那些不付铜钿听白书的谑称听“阴立”(取《英烈》的谐音);又因为听“阴立”是戤着墙壁(背脊靠着墙)听的,所以又称为听“戤壁书”。
陈云同志讲完了他小时候听书的故事后,就问我,“这样的‘阴立’你听过吗?”
我忍不住笑了,回答说:“没有!”
“是啊,你怎么会听过这种‘阴立’呢!我是听‘戤壁书’出身,从前专听‘阴立’的。”说到这里,陈云同志爽朗地笑了,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番幽默风趣的开场白,使我那局促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气氛也显得活跃而轻松了。随后,他就和我谈了评弹的过去和现状。我老老实实地对他说:“我刚刚接触评弹,所知甚少。”他鼓励我:“慢慢来,事情总是从不懂到懂,从不熟悉到熟悉。往后多听书,多接触演员,多做些调查研究就是了。”
不知不觉,谈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谈话。他那谈笑风生的神情,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形象,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毕生难忘。
“我们开个座谈会吧”
1977年,江浙沪部分评弹工作者参加了在杭州召开的评弹座谈会。这就是后来被评弹界称之为的“杭州会议”。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会议。说它不寻常,是因为这个会议是陈云同志提议召开的。陈云同志不仅亲自主持,并到会讲话,参加座谈,会后还发了《评弹座谈会纪要》,这在建国以来文艺领域中还是少有的。
粉碎“四人帮”后,陈云同志于1977年初夏来到杭州。那时,他还没有正式恢复工作。当他得知我仍在省文化局抓评弹工作后,在五月底的一天约我去他的住处谢家花园(现改称柳莺宾馆)聊聊。阔别十多年,久别重逢,我的心情十分激动。那次见面谈了两个小时,堪称长谈。从谈话中,我知道了他在十年动乱中的一些情况。1969年冬,他和邓小平同志竟被“四人帮”弄到江西南昌乡下,他在青云谱,小平同志在一个拖拉机修理厂。他因为有病,算是参加“轻微劳动”,小平同志则要天天上班劳动。这期间,戚本禹这些人连《参考消息》都不许他看。他还告诉我:“你们的于同志(60年代初,我和评弹演员们都这样称呼于若木同志),因为贴了江青的大字报,说江青是党内最大的剥削者和寄生虫,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开除党籍,后来亏了周总理保了她。唉,那个年月呀……”听着陈云同志这些话,看着他清瘦的身影,想到在那个年月里,他和小平同志及其他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遭遇,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那次谈话,陈云同志问及我和评弹界一些人的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我向他诉述了评弹被摧残的惨状:绝大部分评弹团、队被强令解散,演员的工资停发,靠补贴费度日,生活艰难;有的被迫下放劳动,有的改业转行;数以百计的书场被关闭,苏州评弹学校停办;上海评弹团虽未被解散,但张春桥、徐景贤要他们搞“大改革”。使演员左右为难,啼笑皆非。当我汇报到这里,陈云同志插话说,1975年他曾到过上海,在收音机里听到的评弹,就不像评弹,叫“评歌”、“评戏”差不多,连忙关掉了收音机。他还说前些天,赵开生告诉他,那时上海的所谓“大改革”,“竟在台上翻跟头、豁虎跳,这还叫评弹啊”!陈云同志为优秀的民族文化遗产被糟踏而气愤。
是年的6月1日、2日,他分两天听完了我在1963年根据周总理指示而改编的,粉碎“四人帮”后重新恢复上演的中篇弹词《李双双》。演出结束,他立即和我们座谈,就今后评弹如何恢复、发展提出了意见。陈云同志这么关心评弹,演员们心情无比激动,都说老首长又来抓评弹,评弹有希望了。
6月10日左右,陈云同志又约我到他的住处。他对我说:“来杭州后,听了赵开生的、苏州的和你们省的几回书,作了点调查研究,心中有点数了,对今后的评弹工作,有一些想法和你们谈一谈,趁着我现在有时间,找点工作做做,我们开个座谈会吧!这个会我来请几个人,除了你,把吴宗锡、周良请来。当然,开这个会,要和文化部打个招呼。请人、接送、住宿这些事,我这里会安排的,你只管来开会就是了。你说好不好!”我是欣喜万分,连连说好!就这样评弹座谈会于1977年6月15日至17日在杭州召开。
座谈会前,陈云同志针对“四人帮”对评弹的破坏,写出了《对当前评弹工作的几点意见》,并印发给大家。他亲自主持座谈会,多次发表讲话,与会者无不激动万分,兴奋不已。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如此关心评弹,直接抓评弹。这对当时的全国文艺界来说,确是极不寻常的。因为那时虽然粉碎了“四人帮”,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还没有恢复,大批文艺作品还未开禁,被砸烂的评弹队伍溃不成军,被“四人帮”强令改行下放到农村、工厂、商店的演员还未归队,被封闭的书场还末开放,像《三国》这样优秀的传统评话还不能说,说《林海雪原》的评话演员,在“文革”期间被扣上“破坏样板戏”的罪名而判了刑的还不曾平反。在这样的情况下,陈云同志亲自召开评弹座谈会,发表了一系列意见,对评弹界解放思想,拨乱反正,恢复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对评弹的恢复和发展,有不可估量的意义。评弹座谈会后,陈云同志抓评弹的消息迅速传开,评弹界为之振奋,备受鼓舞。没过多久,评弹团、队先后恢复,下放转业的演员陆续归队,书场重新开张,优秀的传统书和现代书先后恢复上演,整个评弹艺术渐渐复苏,评弹较之其他文艺门类先走了一步。陈云同志当年此举,对当时整个文艺界的拨乱反正也起到积极促进作用。
“我对新作品,有三分好就鼓掌”
陈云同志一贯鼓励评弹界编演新书,他说:“演传统的书目(包括分回),也演新创作、改编的书目,这才是‘百花齐放’。只演传统书目,是不对的。”他对编演现代题材的新书目,总是满腔热情地支持和扶植。他深知编演新书的困难,更理解现代书在书台上站住脚不容易,为此经常鼓励作者和演唱新书的演员。
1959年11月,他第一次找我谈话时就说:“对老书,有七分好才鼓掌;对新书,有三分好就要鼓掌。”后来,他又多次在和评弹演员的谈话中反复强调,“新书三分好就鼓掌”这句名言。三十多年来,一直为评弹界所传颂,激励着评弹工作者努力编演新书。
60年代初,陈云同志说这句话时,正是评弹界、曲艺界经过“大跃进”年代,出现了新书质量不高、说新唱新热潮低落的时候;是评弹界编演的一些新长篇上座不佳,演员们对说新书信心不足的时候;也是口头上讲“两条腿走路”,实际上新书在书台上日趋减少的时候。陈云同志及时告诫我们曲艺干部,要对编演新书给予热情支持,为评弹的书目建设指明了方向。
陈云同志之所以要说这句话,首先要我们明白,编演新书是时代的需要,革命的需要,也是评弹艺术发展的需要和方向。同时,他又指出“新书有三分好就鼓掌”,并不是降低新书的艺术质量要求。老书是“长期流传,经过历代艺人加工,逐步提高的”。“新书还是萌芽”,“还有个提高锤炼的过程”,所以有三分好就鼓掌。他一再鼓励大家努力提高新书的艺术水平。
陈云同志数十年来大力支持、扶植新书,身体力行,为我们做出了榜样:60年代初,他在杭州听了《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三部新长篇和《过年》、《错进错出》、《闯海》等十多个短篇后,书面的、口头的,提出了不少有助于进一步加工提高的建议。1977年,他听了《李双双》、《老子、儿子、折子》、《一往情深》等中篇后,找作者和演员座谈,给予鼓励。是年6月24日,为了让改编者和演出者熟悉东北的时代背景和地理环境,更好地对长篇评话《林海雪原》进行再加工,他向我和汪雄飞、蒋希均,详细地就抗日战争后东北的情况作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介绍。1982年,上海评弹团编演的中篇弹词《真情假意》的录音,他连听二十遍,又多次谈话、写信称赞”这是一部适合青年、提高青年的好作品”。1984年,他听了现代长篇《九龙口》的录音后,给作者和演员写信鼓励,说“这是一部成功的创作”,“非常赞赏”。1986年,他听了新长篇《筱丹桂之死》的录音,又获悉社会上对此书评价不一的情况后,对我和上海、苏州的同志说:“这部书有缺点,但受听众欢迎。内容又不坏,算是成功的”,鼓励“以后慢慢提高”。1989年2月,他在杭州春节联欢会上,听了浙江省曲艺团演出的对白新开篇《说书先生办年货》后,高兴地点头赞许说:“编得还风趣。”
几十年来,陈云同志关于支持、扶植新书的论述颇多,指导及时具体。他帮助我们分析新书艺术质量不高的原因,提出一系列改进、提高新书艺术水平的意见。他反复强调“说新书,要熟悉时代的背景和环境”,“对工人、农民不熟悉,因此较难表现工人、农民”;“要组织、安排好‘关子’,不要平铺直叙地演述”,“要有噱头”,“作生动地描写,还要有抒情,不仅是形容,而且要夸张”;鼓励演员“说新书要大胆,不要怕歪曲人物、犯错误”。他指出评弹“提高新书艺术水平的决定因素,不在起角色,而在说表”;不断鼓励演员“说新书要坚持不懈地努力,要用较长时间去琢磨,开始时不要怕上座率低”等等。此外,他还就评弹工作的领导如何抓创作,提倡搞改编等等,提出了极为具体、至关重要和切实可行的办法。
“执政党的党风问题是有关党的生死存亡的问题”
这是陈云同志在80年代初告诫全党的一句话。这句名言,一直为全国广大党员所传颂。直到今天,对党风建设仍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陈云同志对那些败坏党风者,深恶痛绝。在1977年和我的一次谈话中,他说过“四人帮”一伙生活奢侈,“都是败家子”。今后你们编书时,一定要写中国共产党的老干部不是这样的。1982年3月,他和我漫谈评弹新作《真情假意》时,对我说:“作品中有一段表述琴琴开后门、会拉各种社会关系以及叫她的对象无病装病开病假条的描写很生动。青年中这些不好的思想,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现象和人物很普遍。”为什么社会上这些不正之风会流行?他要我想想,“是不是和党风不正、党纪不严有关。”
陈云同志一生清正廉洁,克己奉公,艰苦朴素,他以自己的言行为我们做出了光辉的榜样。这里我略举几例:大家都知道陈云同志日常生活中,很喜欢听评弹,但他反对我们为他组织专场演出。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他除了审听我们新编的现代书外,常去书场听书。1977年后,他年事已高,不宜去书场,于是他除了参加节日联欢活动和观看评弹学校学生的汇报演出外,听评弹全靠听录音了。我多次想搞专场请他审听,他都谢绝了。1980年4月,上海评弹团杨振言、余红仙、马小虹在杭州公演。我们商定后,在20日上午请他听了一回书、一个开篇。事后他问我:“是你给吴宗锡通了气吧?”我说:“没有您老首长的吩咐,我不好随便通气的。他们是按去年订好的合约来新艺书场公演的,不是特意为您安排的。”又如,1983年7月10日,我和吴宗锡、周良应邀到他家做客时,他告诉我们:“今年他在杭州听了六回书。”我说:“评弹界一直渴望您能多听听,可前两年您一回书也不听。”他说:“今年是小平同志说了话了。小平同志到了杭州,问省里的一位常委,陈云同志还听评弹吗?回答说,自有了《准则》后,他就不听了。小平同志发话了,文娱生活还要的。这样也就听了。”陈云同志时时按《共产党员准则》办事,严遵党纪,令人敬佩!
陈云同志在杭州时,我有幸多次去过他的休息室。室内摆设,极其简单:一对沙发,中间一个茶几,茶几上放一台小收音机,旁边一盏落地式台灯,还有一台笨重的苏式“老爷”放音机,一个简易的书柜(1977年以前是藤书架),一个简易的供保存评弹脚本、资料、录音带用的木质资料箱。至于他的穿戴仍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传统,70年代穿的大衣是1951年做的,脚上穿的皮鞋是1958年在重庆买的。1977年主持评弹座谈会和我们合影时,我看到他身上的“开斯米”背心,有些地方是用线织补过的。他自己是那样的俭朴,而在1983年出版一本评弹论著的稿酬则全都捐赠给了中国北方曲艺学校。
陈云同志通常是在春天来杭州,可是1988年却在杭州过了冬,还参加了1989年春节联欢会。后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和我与他的一段对话有关。1988年的一天,他约我去谈谈农村情况。闲谈时,他告诉我:“来杭州后身体较好,没有感冒。”我说:“欢迎您常来,除了春天,冬天也好来嘛。”“冬天要生炉子的呀?”“您在北京不也是要生炉子的吗?”“那是大家都生的。”“这里天冷也要放暖气的。”“为我?”“不,为住在这里的所有客人。您现在住的地方,对外开放后叫西子宾馆,其他几幢楼住着外宾和内宾,天冷就得放暖气,他们又不是单独为您生炉子。”“照你这样说,冬天是好来的?”“当然好来啰!”这番话给我的印象特深,这不仅反映了老首长崇尚节俭,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想的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在生活上不搞特殊化,时刻不能脱离群众!(作者:施振眉)
敬爱的陈云同志、尊敬的老首长,我和评弹界的同志永远怀念您!我有生之年,不忘您生前对我的教诲:“这辈子把评弹搞下去!”
(原载《曲艺》1997年第4期)
来源:《缅怀陈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