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参加革命工作以来,和领导、和下级、和左右同志不知有过多少次谈话,但连续三天做竟日长谈,却只有一次,那就是1948年夏天和任弼时同志的谈话,因此毕生难忘。
大约是1948年的8月末,我在永年接到党中央的来电,要我立即赶赴西柏坡。到时知道中共中央华北局已成立,要立即组成华北局青委。刘澜涛代表华北局接见了我们几个人:许世平、康濯、李梦华、杨泽江、蒋毅和我,说明华北局青委即由我们组成,由我和许世平负责。接着,就接到通知要我到任弼时那里去谈话。那天我去得很早,一则因为我对弼时同志很尊敬;再则我知道他很守时。果然,我到时弼时同志已经在等着我了,我们寒喧几句之后,立刻进入正题。说是正题,其实还是很随便的。他随意(恐怕也事先经过考虑)向我提出各种问题,我尽我所知,一一地回答,问答中常常又扯到别的问题上去了。这样自由自在地谈,毫无拘束。谈累了休息片刻,接着再谈,午饭就在他那里吃的,稍事休息,接着一直谈到傍晚,才让我离开,如是谈了整整三天才告结束。当时仅我两人,既没有秘书参加,也没有人在旁记录。案子上放着他的一个小本子,只是在他认为很必要时才在上面记十几笔。现在档案馆保存下来的记录本就有他当时那个小本子,那上面只有一些零星的数目字和并不连续的几句话,人们看了是无法了解其涵义的。80年代后期,中央文献研究室询问我那次谈话的内容,我当即在电话上做了简单的回答。后来他们又寄来复印的小本子上的记录,希望我把那次谈话,根据记录作引子,详细地用文字写出来。但我随后因病住院,出院后又继续休息,一直拖延至今,仍未完成这项任务。
已经是40多年前的事了,要详细地把当时谈的话都记起来已不可能。可是那次谈话在我印象中是那样的深刻,弼时同志当时的音容笑貌,都历历如在眼前,所以那次谈话的内容,我基本上牢记在心,不会遗忘,现在写出来,自信还是比较准确的。
我记得他一见面就问我:“你不是邯郸中央局的青委书记吗?”我说是。他又问:“那怎么又会做了永年县委书记呢?”我答:“那是中央局的决定,当然也是我自愿去的。”他笑了笑说,那也好。于是又问我:“你对邯郸的情况熟悉吗?”我说:“邯郸的情况知道一些,永年的情况比较熟悉。”
因为邯郸是战国时期赵国的都城,我们便从赵国谈起。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谈到蔺相如完璧归赵,蔺相如与廉颇的关系——由回车相避到负荆请罪而重归于好。他问道:“胡服骑射好吗?”我说:“那怎么不好?我们解放军穿的衣服也不是大汉衣冠了。我们用枪炮不也是学的外国吗?如果只用大刀长矛怎么能打败日本,打败蒋介石?就是小米加步枪也很不够呀。”他又问:“邯郸真有个回车巷吗?”我说:“是的,真有那么个巷,不过,不一定是真的。我去看过那个地方,如果真是那里,简相如的车子恐怕也回不过去。我们中国人就是好古,甚至于‘造古’,西安不是还有个王宝钏的寒窑吗?”说到这里,我们不禁大笑起来。从古谈到今,就问到了邯郸战役的情况。我说,打邯郸战役时我不在,我那时刚从豫东杞县回到峰峰矿区——邯郸中央局搬到了那里——战斗已经基本上结束了。任弼时同志忙问:“杞县,什么地方?是杞人忧天那个地方吗?你在那里干什么?”我答:“就是杞人忧天那个杞国,现在叫杞县,我在那里当县委书记。”他笑着又问:“那里的人果真胆小,怕天塌下来吗?”我说:“恰恰相反,那里的人很勇敢,当兵的很多。在十年内战时期,尽管白色恐怖严重,那里的党组织也没有垮。吴芝圃就是杞县人,他曾在那里组织过农民暴动,还曾打开杞县城坐过三天大堂呢。抗战时期,杞县人参加新四军的不少,那里的人只认新四军,不认八路军,我一到那里就由八路军变成新四军了。日本一投降,我们打开了杞县城,我也算坐过了大堂。后来根据《双十协定》撤退,也和吴芝圃一样,被‘赶走’了。”说罢又都笑了起来。
我们从杞县谈到永年,也是从古到今。任问:“有个‘脱颖而出’的毛遂,埋在永年,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可惜毛遂墓已淹在永年洼的水底了。”他又问起茗关,问李世民和窦建德作战的地方是否还有遗迹。我曾到过茗关西面山上李世民驻兵的地方考察过,我把考察的印象告诉他:“从西面山上进攻茗关,居高临下,颇占地利。至于用水淹茗关,按现在的水流量,不可能达到史书上所载那样大的效果。也许隋唐时代的河水,要比现在浩荡得多。”我们又说到太平天国北伐军从山西东下河北,经临茗关北上,想直捣北京。任弼时同志说:那样孤军深入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像洪秀全那样的农民领袖到南京后即已斗志消磨,怎么能打败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结合起来的反动统治呢?他沉吟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要克服农民意识,克服那些落后的东西。”听了这些话,我是从心底佩服,我想,他那篇《土地改革中的几个问题》写得多么好啊!那些深刻的思想不正是针对着农民的落后意识而说的吗?这些我并没说出来,只是深思而已,因此我们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
接着,他开始详细地询问围困永年和土地改革的情况,我尽可能详细地给予解答。说到全国土地会议和中央局冶陶会议时,我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并对冀南区党委和三地委提出了批评意见。听我说时,他听得极为认真,有时似乎首肯,但没有说话。最后他问我:“那么现在问题解决了吗?”我说:“地富路线的帽子,没有给我戴上,但是非并没有澄清。现在,正在动员干部南下,如果许多思想问题、政策问题不搞清楚,对今后革命的发展是会有影响的。”他听后,沉思不语,没有再提问。恰好到了吃饭时间,吃饭时,我们都没有说话,不像前面那样有说有笑。
最后一个下午的谈话,主要集中在生产救灾和党务工作上。他对我们搞的生产推进社很感兴趣,详细了解情况后问我:“你们借边区的粮款今年能还清吗?”我说:“不但能还清,而且有盈余,而且能把生产社办成群众的合作社。”他听后很高兴,要我们写个总结给边区政府(后来赵幼清县长把总结交给了边区政府,杨秀峰主席大大地表扬了一番,赵县长和生产推进社主任李长生都得到了提拔)。谈到党务工作时,他问我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于是又问,你管军事工作吗?我答道:“围城司令部成立之时,我多少管一点,也不过是去开会提点意见罢了。司令员是李大磊,老同学,他要我到新区发动群众,我到了临茗关一带,离司令部较远,就去的少了。后来,分区直接管围城工作,围城司令部名存实亡;再后来冀南军区也直接来抓围城工作,围城司令部无形中被取消了。”他又问:“那你对独立团或县大队怎样领导呢?”我答:“我到永年,独立团就归了分区,新成立的县大队,由军事部门派来了大队长和副政委,我兼政委。主要的任务是协调军队和地方的工作和关系。副政委参加县委,我要他每两个月或一个季度到县委汇报一次,由县委会讨论一次全县的军事工作和有关前方的一切工作。就这样,我们的大队、区游击队和民兵,以及围城、支前和公安部门的工作,都是很协调的,没有发生过大的问题。尤其是参军和修筑围城工事,成绩很大。”这时,弼时同志又问,你是怎样领导政府工作的呢?我说:“县政府有个党团,党团书记是县长,政府的事情由党团解决。我们县委也是每两三个月讨论一次政府工作,开会时一般只是县长参加,必要时全体党团成员都来。”他又问起群众工作。我介绍说:“冀南的群众组织工、农、青、妇联合到一起,以前称各救会,后来称救国会,那里也有个党团,因为救国会主任不是党员,所以党团书记是别人。不过开党团会时一般都请他参加。县委的领导也是通过党团,有时我也找救国会主任来商量。”他说:“救国会是工农青妇联合起来的吗?”我答:“实际上是混合,工会早已并入农会,青救会、妇救会后来也并入了。所谓救国会实际上就是农会。”他说道:“你是搞青年工作的,为什么不争取点儿独立性呢?”我说:“在太行山,我们争取过,但受到批评,说是闹独立性。有的青年干部还因此受到处分。后来战争越来越严重,也就不提了,心想等打败日本再说。”他说:“打完了日本,你们青年工作也没有恢复呀。”我说:“日本打完后,不是又打蒋介石吗?要不是去年召开全国青年工作会议,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中央局的青委书记呢。”他说:“别的地区早已动手办青年团了,你们为什么不动呢?”我说:“我在下面当县委书记,连个消息都不知道,我怎么能动?当然,作为青年干部,我早就不称职了。不过,我也是无职可称的。”他听后不觉一笑,说:“你呀,真会推卸责任。不过嘛,当县委书记也好,将来总会有用武之地的。”随后又问:“你怎么领导全县干部呢?经常开全体会吗?”我说:“永年解放前,每月开一次会,后来每两月开一次。”他问:“怎样开法呢?”我说:“一般是由我先做一个政治及工作报告,然后讨论两天(主要是讨论工作),并由县长、副书记等二三人做专题发言,最后由我做总结,整个会议大约三四天,各部门的会也要自己找时间在这三四天内开。会议一完,全体干部就赶到前方或赶回村里去了。”他又问开会效果如何。我说:“在战争时期,干部最关心的是革命形势。他们在下面连报纸都看不上,所以我做报告总要先讲形势,因为我准备得比较充分,所以一讲形势就很受欢迎。其次是讲工作,下面的干部,不但要求任务明确,最希望的还是要讲明完成任务的方法。我做报告特别是做总结时注意到这一点,所以讲得比较具体,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且开会时我们注意把伙食搞好,要让他们不但能吃上馒头,并要吃上一两次肉。因为他们在下面生活很苦,回来开会都希望能改善生活。我们开会时既能使他们了解形势和任务,在精神上得到满足,又吃得较好,物质上也能得到满足,他们怎么能不高兴呢?所以每次大会的效果都是较好的。”他马上接着问我是怎样准备形势和工作报告的。我告诉他,我在永年时,大约三五天能收到一次报纸(三五天的报同时送来),上级的指示文件也来得较快,我认真地看报并研究指示,这样就能准备好形势报告的内容。我每个月总有二十天以上驻村,直接参加村里的工作;同时通过下面的汇报和县委的会议,对全县的情况也基本掌握,所以我的工作报告能讲得比较全面、具体和深入。他听后很表赞赏,说领导者一定要参加具体实践,平时要掌握全面情况,只有这样把点和面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进行有效的领导。
后来,他又具体地询问了全县党务工作干部的情况。县委多少人,常委几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县委机关多少人,每年需要多少经费;全县共有多少个区委,每个区委有多少脱产干部,不脱产的又有多少,全县共有脱产干部多少;全县共有多少个党员、多少个支部,乡村支部是否有脱产人员,支部书记是否脱产,不脱产他们的生计又怎样解决?全县共有多少脱产的党务人员,年党务工作的经费大约多少,等等,等等。他问得极为详细。我虽没带任何材料,但当时年轻,记忆力好,平时又抓具体工作,所以基本上能完满回答他所提的这些问题,包括具体的数字。前两天谈话时任弼时同志很少记录,现在他却把党务工作方面的情况记了下来。我看他对数字记得很清楚,有时还重问一次,核对他记的是否有错。我感到很奇怪。他随后又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们现在的党务干部不很多,全县只有几十个人,开支也不太大,你看,如果不靠政府供给,自己搞生产,能解决问题吗?”我稍微考虑了下,回答道:“我们能组织生产推进社,解决全县近十万灾民的问题,那么,解决几十个干部的生计和党务工作的经费,应是不成问题的。”他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我却更加感到奇怪了。经过一番踌蹰,我终于向他提出反问:“弼时同志,你为什么单单问我们党务干部的生计和党务工作的经费呢?”“难道要停止对我们的供给了吗?”他慢慢地说道:“你放心,不会让你们没饭吃。”停了一下,他又说:“现在不是要准备召开新政协、成立新政府吗?新政府是联合政府,不止有共产党,而且有各党派。那时,如果各党各派的经费都是自给的,我们共产党的经费怎好由政府供给呢?”听了这番话,我才明白他详细询问党务工作的原因。不过我仍不了解他为什么要考虑党务经费自给的问题。因此,我又问他:“党务经费为什么一定要自给呢?将来新政府成立,对各党派也给点经费不就行了吗?”他笑了笑,说:“问题不那么简单。你给他们多少?给共产党多少?谁来决定?而且,政党的经费政府供给,这样好吗?”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并没有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问题。
片刻,他对我说:“你这个县委书记做的不错。但是青年工作,你没有完成任务。但这也不怪你,党委的决定你哪能不服从呢?好,现在调你来做青年工作了,咱们就谈谈青年工作吧。”当时他知道我们那个区域没有单独的青年工作已多时,所以没让我谈具体的工作问题,而要我对整个青年工作发表意见。他问我研究过青年运动的历史没有?我说对青运史没有研究,但有兴趣。在他的启发下,我大胆地提出了对青运史上一些问题的意见。我说:“我党的青年工作,大革命时期很活跃。十年内战期间,青年工作在‘左’的指导下严重脱离了群众。‘九一八’后没有跟上抗日形势的发展,因此1936年取消共青团是正确的。但没有在思想上搞清楚,以后就只搞青救会而没有骨干组织。这样也就只有肉而没有骨头,形不成力量。抗战时期,人们都看不起青救会,所以后来就让农会并过去了。许多人都说农村与城市不同,青年没有多大的特殊性。其实不尽然,当扩军的时候,青救会就很起作用,所以让青救会干部作扩军干部。扩军一完,也就不要青救会了。这是实用主义,没有远大眼光。当然,青年农民也是农民,他们首先要求抗日,要求土地,和中老年农民是一致的。但他们还要求识字、读书、学文化、搞体育、娱乐,要求男女自由交往,自由恋爱,自由结婚;反对封建家长制度,要求独立自主,喜欢科学知识,敢于破除封建迷信。总之,他们还是有特殊性的。应该发挥这些特殊性的优点,让青年在抗日和民主这两件大事中起先锋作用。在抗日中,特别是参加正规军时,人们赞成青年打先锋。等组织游击队和民兵时,他们对青年的先锋作用就开始打折扣了,所以不少地方把青年游击队和“青抗先”全都并到一般游击队和民兵组织中去了。至于青年反封建的民主要求,在许多地方至今还受到压抑。所以在我们那里,听说要搞青年团,许多人包括领导同志,都不够积极。都怕搞成第二党,闹独立性,脱离群众。其实十年内战时期,共青团的失败,不只是组织问题,而首先是路线问题。那时的工会、农会、妇女团体,还有党组织本身,不是都脱离了群众吗?我们如果不能很好地总结历史经验,群众团体如果不是建立在群众的基础上,只按党的命令办事,最后总会脱离群众。现在办青年团,应该吸取历史教训。即要有青年团做骨干组织,还要有青救会(或青联会)、学生会、少先队、儿童团等一般性、全体性的组织,而且所有这些组织,都要建立在群众要求的基础上,要多为群众办好事,不能光为党办事,要把二者统一起来。干部要由群众民主选举,不要指定、钦定……”。我如此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我讲完之后,他才说:“现在要你到华北青委去工作,你可以把你的意见提出来让大家讨论嘛。”
实际上,我早就不想搞青年工作了,乘此时,我提出希望调动工作的要求。他马上问我想做什么工作?我说想做教育工作。并告诉他我见到了荣高棠,荣不想到华北大学去,而我却愿意去,是否可以让我去代替他。弼时同志考虑了一会儿,说:“当然可以。”随后又半开玩笑似地说:“你根本没有进过大学的门,怎么敢到大学去工作呢?”我当时心里一震,但随即沉着地回答:“到大学,是去学习嘛。我去和学生们打交道,对教授则是当徒弟,拜个师总可以吧。”他听后笑了,鼓励我说:“不用怕,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恽代英就没有上过大学,不是也当过教授吗?只要肯学习,你将来也可以当教授。我看你可以,能像永年那里的毛遂,敢于自荐。既然你愿意去,我就向吴老(玉章)推荐你,要是他同意,你就到华北大学去好了。吴老是四川人,你们还是同乡呢。你们四川人呀,就是觉得四川好,爱拉同乡关系,照吴老的话说,那是乡谊,可以增进同志之间的友爱。你们四川人都很痛快,我想他是会欢迎你的。”说罢哈哈大笑,我们就在这异常愉快的气氛中告别了。
(今年是任弼时一百周年诞辰。李新同志撰写了这篇谈话纪,并同意本刊发表,用以表示他对任弼时同志的深切缅怀。)
(作者单位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
《中共党史研究》1994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