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八月十九日①的武昌起义，到现在恰满三年。在这三十年的初期，世界经历了一次空前的大战伤了千余万的壮丁，毁灭了人类劳动成果积蓄的一半生了一个社会主义的共和国。而在这三十年的后期粹法西斯匪徒以更大规模的、更富于破坏性的侵略战威吓着全世界爱好和平、自由、民主的人民，挑起二次世界大战。我国则因国际国内的复杂关系，几不在或大或小的战争中过活。多灾多难，不仅是我史上所无，世界上也没有一国和我们相象。我们为纳粹盟友东方法西斯日本强盗的侵略，和它血战了又三个月，而仍在持续着。在这时期中，我国生命的损失，是难以计算的。辛亥革命首义之区的武汉于敌寇铁蹄下亦已三年了。缅怀先烈奋斗的艰辛，眷原板荡的沉痛，吾人纪念辛亥革命，吾人驱逐日寇之更坚强千百倍！

但是，如果以为我国自辛亥革命以后，三十年灾难重重，便一无进步，那是极大的错误。试就经济上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我国轻工业如纺织、面粉、火柴、榨油等业，均有显著的发展，矿业颇有增加，交通有较大的开辟，银行业进步更快。这里不能详细分析这些经济现象的内容和实质，只在指明这些经济现象比从前确是进步得多，而民族资本与无产阶级的发展，乃促成中国民族反帝反封建的历史阶段之到来。

再从文化方面来观察，我们就可看出“五四”时代的我国新思潮，思想界的活泼，顿呈二千年来所没有的如荼如火的伟观。新文艺的基地正在开扩。科学中地质学之成就，蜚声世界。考古学收获亦多。这帮助了社会科学的进步。新哲学辩证唯物论的介绍和研究，成为哲学上的苍头特起。而社会主义思想的发展，更成为近二十年来中国思想界的生力军。

政治上的变动，虽然经过许多曲折和失败，但总是朝着进步方向发展的时候为多。国民党由在野党而变为在朝党，它的政权的取得，是凭借着当时新兴的革命力量武装起来夺取的。中国共产党由萌芽而成长壮大，已成为中国政治中主要的决定因素。其他怀抱政见的人士，亦形成政党或政派。此在向来人民对国事不闻不问之国度中，自有其积极的作用。七七抗战，国民政府将国内分裂的局面统一起来，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大大地加强，国际地位也因我坚持抗战而很快地增高了。

军事上亦有发展。我国军队装备虽还劣于近代列强的国防军，但比辛亥以前大大地改观了。清朝政府末年计划训练十八镇②新军，未及完成便被推翻了。把那时的陆军数量和现在来比，真是侏儒和巨无霸，相隔太悬殊了。我国军队以劣势的装备，而能拖住武装到了牙齿的日寇，使它陷在泥淖之中，不仅前线难于再进，便连占领区域也难统治，这是国际间公认的伟绩。

自然，这些进步的基因，不能不溯源于辛亥革命。没有辛亥革命，某些进步更为迟缓，也许某些进步成为不可能。辛亥革命的胜利是伟大的，但辛亥革命胜利并未彻底，且经多次失败，而历史任务至今犹未完成，所以三十年来上述经济、文化、政治、军事上的进步，殊难令人满意。

辛亥革命方建立起民主制度，便遭摧残，使国内经济、文化、政治、军事没有民主制为之保障，于是这些进步都成为自流的、间歇的、不平衡的、不协调的、非系统的。这样的进步，自然不能满足国人的愿望和适合时代的要求，这是我们估计这些进步方面时所必须指出的。辛亥革命伟大的成绩，是推翻了统治中国二百七十年的清朝政府。辛亥革命有历史上特殊的意义，不仅在推翻了清朝政府，而且在葬埋了中国几千年来的统治形式——帝制，而建立起中华民国。辛亥革命的成就和孙中山先生的事业是不可分离的，特别是铲除帝制，建立民国，非中山先生莫办。先生创造三民主义，为革命的鹄的。照先生的意见，他所提倡的三民主义，当时不仅一般人们不能领会，即党员亦未尽通晓。然而当时全国革命志士都依附先生，那就因为三民主义，首先是民族主义和民权主义，隐然符合于革命群众的心理。武昌望山门外炮兵营中枪声一响，附近驻守士兵纷纷响应，夺楚王台，占蛇山，得电报局，保有藩库、官钱局，攻击督署，而张彪③遁走，瑞澂④弃城，武昌军政府⑤成立，占领汉口、汉阳，不匝月而湘、赣、皖、苏、浙、闽、粤、桂、陕、甘、新、川、滇、黔各省相继对清廷独立，以响应武汉之革命军。

当时我们在汉口三道桥看见的革命军和清军作战的英勇，以及武汉市民男女老幼对革命军的帮助，那种自动馈粮食，送子弹，抬伤兵，踊跃欢欣的情形，是难以笔墨和口舌来形容的。守藩库和官钱局的是学生军，真是秋毫无犯。妇女投身革命者虽不多而能努力看护伤兵。参加革命队伍者都抱持着推翻清朝政府争取革命胜利的一颗纯洁的心。这自然是民族精神的一种表现。中山先生回国后至南京被举为临时大总统，而中华民国之名以立。全国翕然景从，即清廷派赴武汉征剿革命军的统帅段祺瑞⑥，亦知大势所趋，电请清帝退位，授权于袁世凯⑦以与革命军继续议和，造成孙让袁继，以结束辛亥革命的局面。这虽是旧官僚的一幕篡夺政权的阴谋，而依然袭取民国之名，使革命党人不能力争，这显然看出其中有两个教训：（一）人民要求民主的情绪是日益扩张的，这种情绪因自由思想的传播和民权主义的宣传，从此愈益普遍而深入。（二）革命客观发展的程度，超过主观领导的力量很远，因此，辛亥革命，以胜利始而以失败终，这是很可惋惜的。

自中华民国的名称确定以后，帝制被抛入茅坑，便再也爬不起来了。袁世凯的洪宪皇帝，不过百日便被迫取消。张勋扶溥仪复辟⑧，倒得更快。段祺瑞马厂誓师讨逆，十天工夫就把北京的辫子军肃清了。无论帝制也罢，复辟也罢，都很快地塌台，这都是受了辛亥革命建立民国的影响。

中山先生对于辛亥革命有极谨严的评价。他在一九一九年对上海寰球中国学生会的演说中，曾说：“吾人虽革去满洲皇统，而尚留陈腐之官僚统系，未予扫除，此实吾辈破坏之道未工之过也。吾人所已破坏者一专制政治，而今有三专制政治起而代之，又加恶焉，于是官僚军阀阴谋政客揽有民国之最高权矣。”⑨后于一九二一年，他在梧州对国民党员演说中，又说：“十年来名虽民国，实为官僚国。革命主义未行，革命目的未达，仅有民国之名，而无民国之实。”BC同年十二月七日，在桂林军、政、学七十六团体欢迎会上，他更痛切地说：“民国应该由人民自治一切，民治应该由人民自己管理中国。因为受了数千年的专制，人民不惯自治，更不知道自治是什么东西，所以满清遗孽和官僚军阀，便能够把国家来盘踞，假托民国之名，阴行他们自私自利之实。弄到今日的民国，止有官治，没有民治，止有武人的治和强盗的治，不是民治，那里还算民国呢？”BD中山先生是无数次慨叹中华民国徒有其名而无其实的。今日读来，犹值得我们警惕。

三十年来每次带群众性的各种各色的运动，都和民主运动的发展有关。民主运动的深广度是逐年递增的。这正如中山先生曾把革命运动，比作高山滚石，不达平地不止一样。民主运动已自辛亥革命开辟途径，不管途中有何阻碍，它必要达到目的，才会停止。

七七抗战，我国系进行正义的民族革命战争，这是实践和扩充中山先生在辛亥革命已获胜利的民族主义。为着争取这一民族革命战争的胜利，须动员全民和团结各种抗日力量，这就要实行民主，这也就是把中山先生在辛亥革命未能实现的民权主义付之实施。

现代列强，已很清楚地分成为民主和法西斯阵线。美国的军火租借法更定名为援助民主国家军火租借法。我国和东方法西斯血战进入第五年，已站在民主阵线一边，为着争取友邦民主国更多的帮助，我国政治更应民主化。

在广大的游击区和有特殊历史关系的区域BE，地方民主制已实行了。因实行了民主制，那里的经济、文化发展的速度，是远过于其他地区的，而对日寇的斗争，也表现得最为周密而坚决。

政治民主化是各党各派一致的要求。

占统治地位的国民党，亦常以民主政治为号召。现在正是时候了！纪念辛亥革命，实行民主，这岂不是把中山先生中国革命大约三十年可以成功的预言，开始实现了么？我们纪念辛亥革命三十年，应当高呼：

发扬辛亥革命的精神！

坚持团结抗战！

政治真正民主化！

联合民主国反对法西斯！

驱逐日本法西斯强盗出中国！

注　　释

① 辛亥八月十九日即公元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

② 镇清末编练新式陆军的建制单位，相当于师。

③ 张彪生卒、籍贯不详。辛亥革命时任湖北提督兼新军第八镇统制，驻守武汉。武昌起义后，仓皇逃走，被清政府革职。

④ 瑞澂（一八六四——一九一二），清朝满族正黄旗人。历任江苏布政使、巡抚等职。一九一○年任湖广总督，次年会办粤汉、川汉铁路事宜。辛亥革命前夕在武昌残杀革命党人。武昌起义时，弃城逃走，被清政府革职。

⑤ 武昌军政府指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胜利后，十一日在武昌成立的临时政府。新军协统黎元洪被推为军政府都督。

⑥ 段祺瑞（一八六五——一九三六），安徽合肥人。北洋军阀皖系首领。武昌起义时，任清军第二军军统，统率清军去湖北镇压革命。同年十一月任湖广总督兼第一军军统统领湖北各军。一九一二年初受袁世凯指使，曾两次联合北洋军将领致电清廷，逼其让位。以授权袁世凯。袁窃踞临时大总统后，被任命为陆军总长。一九一六年袁死后至一九二六年，他曾任国务总理、中华民国临时执政等职，几度把持北京政府的实权。

⑦ 袁世凯（一八五九——一九一六），河南项城人。清末曾任山东巡抚、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等职，成为北洋军阀首领。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时，出任清政府内阁总理大臣。一九一二年在英、美、日等帝国主义国家支持下窃取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职务，组织了代表大地主买办阶级的第一个北洋军阀政府，对内专制独裁，对外投降卖国。一九一五年五月接受日本企图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同年十二月称帝，一九一六年三月在全国人民的反对下被迫取消帝制。

⑧ 张勋扶溥仪复辟张勋（一八五四——一九二三），江西奉新人。清末任江南提督。辛亥革命爆发后，清朝政府又提他为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他表示继续忠于清王朝。中华民国成立后，张勋禁止所部剪辫子，被指为“辫子军”，他被称为“辫帅”。一九一六年任安徽督军。一九一七年三月，北京政府中“府院之争”加剧，六月，国务总理段祺瑞，怂恿张勋率兵入京，解散国会。七月一日，张扶清朝废帝溥仪复帝位，立即遭到全国人民的反对。段祺瑞此时又以拥护共和为名，七月三日在天津西南面的马厂誓师，出兵讨张。十二日张部为段祺瑞击败，十二天的复辟丑剧收场。

⑨ 见孙中山《救国之急务——对上海寰球中国学生会演说词》（《中山全书》第三册

大中书局１９２７年３月版，第３—４页）。

•见孙中山《党员须研究主义——在梧州对国民党员演说词》（《中山全书》第三册，

大中书局１９２７年３月版，第２２页）。

•见孙中山《三民主义是建设新中国之完全方法——对桂林军政学七十六团体欢迎

会演说词》（《中山全书》第三册，大中书局１９２７年３月版第３０页）。

•游击区和有特殊历史关系的区域指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根据地和陕甘宁边区。

这是董必武同志为重庆《新华日报》写的代社论，作于一九四一年十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