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李大钊和蔡元培都是占有重要地位、发生过重大影响的著名人物。
李大钊(1889――1927),出生于河北乐亭,少时在原籍和天津求学,继曾留学日本;蔡元培(1868――1940),成长于浙江绍兴,早年在家乡治举业,曾官清末翰林,后留学德法。两人原本互不相识,了无瓜葛。但巧合的是,两人均于1916年中断国外留学生活,先后回到国内。1917年,他们在北京一见如故,建立起日益密切的交往,并相继进人北京大学任职。在振兴学术教育,培养知识人才,传播新思想和马克思主义,促成新文化运动和五四爱国运动等伟大的斗争中,真诚地合作共事,建立了两位伟大人物一生的诚挚友谊。
一
1917年1月,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在北京与李大钊结识,并于同年11月聘请李大钊入北京大学图书馆任职,从而开始了两位伟大人物的合作共事。
李大钊于1916年5月由日本回国,不久即应汤化龙之约,主编《晨钟报》,未及一月辞职,继同高一涵等人编辑《宪法公言》,后又与章士钊一起,创办《甲寅》日刊。在北京,他与学术界和思想界的名人,频繁交往,寻找志同道合的合作者,以便实现自己的救国政见和理想。1916年12月,蔡元培“来京就北京大学校长任”,政学会为蔡举行欢迎会,蔡应邀出席并“演说欧洲战争所以持久之原因”。李大钊亲临斯会,听到了蔡的演说,认为其论“美”与“高”,“尤为精辟”,遂摘录揭于《言治》季刊①。翌年4月,李大钊“曾以亚细亚学会名义②,组织过一次讲演会”,“地点在当时有名的湖南会馆,邀请的讲演者有蔡孑民(元培)、陈仲甫(独秀)、章行严(士钊)、李石曾、张继等人”,“蔡元培讲的最生动”,“博得了听众的好评”③。李大钊于此时组织如此规模盛大的讲演会,邀请如此众多的名流到会讲演,目的就在于探求救国的良策和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些活动中,他与蔡元培一见如故,很快建立了交往,为他进入北京大学任职铺设了道路,开始了他一生最重要最光辉的时期。
众所周知,李大钊进入北京大学图书馆任职,是经章士钊推荐的,表面看来,事情很是简单,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当时中国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人才尚属不多,但以蔡元培已从事教育事业多年,又有民国教育总长的经历,其门生弟子、至友同窗之中,不乏有人,如果要选聘一名北大图书馆主任,自然是没有困难的。然而,蔡元培欣然接受了章士钊的推荐,选聘了李大钊,其中有其不可忽视的原因。关于蔡元培决定选聘李大钊的原因,章士钊在后来的回忆中说得很清楚。他说:“一九一八(七)年,吾入北京大学讲逻辑,以教授兼图书馆主任④。其所以兼图书馆主任者,无非为著述参考之便,而以吾萦心于政治之故,虽拥有此好环境,实未能充分利用;以谓约守常来,当远较吾为优,于是有请守常代替吾职之动议。时校长为蔡孑民,学长陈独秀,两君皆推重守常,当然一说即行。”⑤这里,明显地说明,李大钊之受聘北大图书馆主任,校长蔡元培、学长陈独秀的“皆推重”乃是关键的所在。也就是说,是蔡元培认为李大钊有真才实学,堪负重任,才决定聘用的。
如上所述,李蔡两人在1916年之前从未谋面,彼此了无瓜葛,如是则李大钊何以能够博得饱经阅历的蔡元培异其才识,进而“推重”其人呢?我以为原因在于他们在交往过程中,已经注意到彼此在一些问题上,有大体相同的认识基础,因为见解的基本一致,使他们一见如故,结为知音。
李蔡两人第一点大体相同的认识,是他们都主张教育救国。
在1913年6月出版的《言治》月刊第3期上,李大钊发表过《裁都督横议》和《论民权之旁落》两文。这两篇文章,阐述了裁撤都督的必要性和具体办法,进而便提出了为防政府专横腐败,求政治改良,应从振兴国民教育入手的主张。他说:“黎庶之患,不患无护权之政制,患在无享权之能力”。“凡民力之不能受其权者,则其权必归于旁落”,使“民力既厚,权自归焉。”其意思是说,只有使国民具备了相应的文化知识和民主意识之后,他们才有可能对政府的举措臧否,进行监督,真正享用国民的权利。因此,他大声疾呼:“所望仁人君子,奋其奔走革命之精神,出其争夺政权之魄力,以从事于国民教育,十年之后,其效可观”,惟此才是所关至巨的“培根固本之图”⑥。在当时的舆论界及大部分议员中,多认为“立宪开国会”,以及,成立所谓表达“民意”的团体,可以防止当时政府的日愈专横腐败,而李大钊却明确提出,惟有振兴国民教育,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李大钊这一主张,在1917年4月时,又一次提了出来。如在《美与高》一文中,他指出说:“吾民族特性,依自然感化之理考之,则南富于‘美’,北富于‘高’。今而湮没不彰者,殆教育感化之力有未及,非江山之负吾人,实吾人之负江山耳。”又指出欲使我民族成为“美与高”之民族,则“今之教育家、文学家、美术家、思想家感化牖育之责,而个人之努力向上,不容有所怠荒也矣!”⑦这是李大钊关于振兴国民教育,主张教育救国的再一次公开表示。
蔡元培很早就是一位教育救国的主张者。他原是清末翰林院庶吉士,因目睹戊戌变法的失败,从中得到了教训。“谓康党所以失败,由于不先培养革新之人才,而欲以少数人弋取政权,排斥顽旧,不能不情见势绌”。⑧于是他毅然弃官归里,兴办教育,走上教育救国的道路。民国政府建立后,他出任教育总长,锐意改革封建教育制度,制定和推行民主主义的教育制度和方针,是一位坚决主张和努力实践教育救国的著名人物。这是他们思想认识上的第一个基本相同点。
第二,对于学术研究,他们都主张实行“兼容并包”的方针。长期以来,人们在谈到“兼容并包”主张时,多认为是蔡元培任北大校长时所提出的办学方针,是蔡元培大学教育思想的一个重要体现,以至“兼容并包”作为一种学术主张,成了蔡元培独具的特征。但是,并没有注意到,李大钊对于繁荣学术研究,也是极为主张实行“兼容并包”的。
蔡元培关于“兼容并包”的主张,系统地见诸文字最早出自他1919年3月“致林琴南函”中,所谓“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国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无论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⑨。蔡元培长北大时期,把此项“主义”付诸实践,培养了一代人才,使北京大学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兼容并包”主张的历史意义,值得充分肯定。
李大钊关于“兼容并包”主张,最早见诸文字是在1913年3月出版的《言治》月刊第1号。这一期的《本刊宣言》中,述其宗旨说:本刊“凡所论列,一以同人自由研究之所得,为独立之发表。苟其说持之有故而言成理,则兼收并包,无所于排,循是以往”。这篇“宣言”虽署名郁嶷,但我以为,作为阐明刊物的宗旨而发表,李大钊与郁嶷同为编辑部长,共同主办这一刊物,不论署了谁的名字,都是主办者的共同主张,因而它也是李大钊思想的体现。而且这篇“宣言”中,还阐明了他们所以主张“兼收并包”,是为了使“从学之士,各抒天禀,交攻互证”,通过自由讨论,求达于“理精”,明显反映了李大钊当时的思想风格。这且不说,在1917年4月时,李大钊在《真理之权威》一文中,再一次表示了他的这种主张。他说:“人生最高之理想,在求达于真理”。“古往今来之天经地义,未必永为天经地义,而邪说淫辞,则又未必果为邪说淫辞也。……平情论之,社会之进演、进步与秩序宜并重之。即高悬理想与俯就社会之言论,亦当兼容互需,而不可有所偏废”⑩。此处的“兼容互需”与前面的“兼收并包”是同一个意思,都是允许不同观点,展开讨论,目的在于使“学术发达”、“政治昌明”,“求达于真理”。这与蔡元培的“兼容并包”主张,基本是相同的。而且,李大钊关于“兼收并包”主张的提出,并不晚于蔡元培。这是他们的又一个大体相同的认识。
第三,他们都想通过在北京大学的任职,传播革命思想。在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长时,孙中山曾支持说:“北方当有革命思想的传播,像先生这样的老同志,应当去那历代帝王和官僚气氛笼罩下的北京,主持全国性教育”11。蔡元培在其致友人信中也说:“吾人苟切实从教育着手,未尝不可使吾国转危为安。”12表明了他长北大,有着传播革命思想的愿望。对于李大钊进入北大任职,章士钊曾指出说:“时北京民主运动正在萌芽,守常志在得北大一席,以便发踪指示”。13所谓“发踪指示”,其意也就是传播革命思想,推进北方的民主运动。后来,李大钊在北京大学,指导北京学生的革命进步社团活动,倡导成立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等等,更加证明了这一点。他们都是想通过在北大的任职,传播革命思想,培育革新人才,这是他们的第三点大体相同的认识。因为有这些大体相同的认识基础,自然李大钊钦佩蔡元培,蔡元培推重李大钊,彼此莫逆于心,结成密切的友谊,通过在北大的合作共事,实现他们救国醒民的理想抱负。
二
李大钊于1918年1月正式接任北大图书馆主任;1920年7月,改为教授,兼图书馆主任;同年10月,以教授资格,被推为北大评议会评议员;1922年12月,辞图书馆主任职,改任校长室秘书,协助蔡元培处理日常校务,参与校务管理的重大决策。李蔡两人真诚地合作共事,对北京大学的发展变化,发生了重要的影响作用。
李大钊无愧于蔡元培的推重,他任北大图书馆主任不久,就对图书馆工作的性质与作用,提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看法。他说:“现在图书馆已经不是藏书的地方,而为教育的机关”,“和教授法有密切关系”。“教授法若是改变,那么图书馆也不能不变。”还说,增加复本图书、实行开架借阅,是现在“图书馆的新趋势”。同时,还强调,图书馆应聘用助教,“这班助教不必到课堂讲课,只在图书馆搜罗书籍供学生参考”,“以鼓励研究的兴趣”14。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对北大图书馆工作进行了整顿和改革,制订了各项工作规章,建立了检索目录,设置了管理与服务的机构,购置了大量新书。自1918年至1923年5年间,购进新书4万多册,其中除了属于近代新知识图书外,有相当数量的马列著作和介绍俄国十月革命的图书。如有德文版《共产党宣言》、《政治经济学批判》;日文版的《资本论》、《资本论大纲》;英文版的《俄国布尔什维克》、《无产阶级的伟大革命》等等15。
李大钊任北大图书馆主任5年,使北大图书馆工作加强了科学管理,提高了服务水平,在提供科学文化知识,传播新思想和马列主义中,充分显示了巨大作用,基本上实现了由封建藏书楼向近代图书馆的转变。因而在国内外引起注目,国外图书馆界称李大钊“是中国现代图书馆之父”16。
北大图书馆的深刻变化,令蔡元培喜出望外,因而他更加推重李大钊。于是在1920年7月,北大评议会召开特别会,“全体通过”,李大钊“改为教授”,兼图书馆主任。
李大钊与蔡元培,都是“兼容并包”的主张者。他们的“兼容并包”主张基本倾向,明显地是以支持新派人物,促进新思想传播,适应革新需要为出发点的。因而,他们在北大的合作共事,必然有利于促进新文化、新观念的创行,必然对北京大学成为文学革命运动、新文化运动和五四爱国运动的策源地,产生催生的作用。在这三个相互关联的伟大运动中,都可看到他们各自的贡献,这种贡献正是他们真诚合作共事的结晶。
文学革命运动以废文言文倡白话文,批旧礼教倡新道德为主要内容,陈独秀、胡适是这一运动的倡导人物。蔡元培对这一运动是十分支持的。他当时就说:“白话是用今人的话来传达今人的意思,是直接的。文言是用古人的话来传达今人的意思,是间接的。间接的传达,写的人与读的人都要费一番翻译的工夫,这是何苦来?”,“所以我敢断定,白话派一定占优胜”。17其态度十分鲜明。李大钊在文学革命运动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1918年7月,他在《言治》季刊第3期上发表了胡适的《美国的妇人》一文,并在该文后附识数语,说“适之先生这篇演稿写成,持以示我,谓将寄登某杂志。我读之,爱不忍释。因商之适之先生,在本杂志发表。”“以扩充通欲文学的范围”,“为本志开一名家讲坛的先例”18。1965年有人清理档案资料时,曾在胡适的藏书中发现有“李大钊”署名的《俄罗斯文学与革命》一文,“经李星华、贾芝芝鉴定和考证,确认是李大钊同志的手稿,写作时间当在一九一八年”19。此稿见于胡适藏书之中,更加证明其时李大钊已加入了倡导文学革命的行列。不惟如此,他还对文学革命运动的方向,进行正确的引导,指出:“仅仅使用白话写出的作品”,还“算不得新文学”。“我们所要求的新文学,是为社会写实的文学”,应以“宏深的思想、学理,坚信的主义,优美的文艺,博爱的精神”,作为“新文学新运动的土壤、根基。”20为文学革命运动指出了正确发展的道路。
李大钊进入北大不久,就参加了《新青年》编辑工作,与陈独秀、胡适等人张起了民主和科学的大旗,以彻底地不妥协的态度,投身新文化运动。由于有许多具有革新思想的知名学者,参与《新青年》的编辑工作,使批判孔孟,反对封建礼教,提倡新道德和个性解放,逐步发展成为社会的运动。复古守旧势力,对此极为恐惧和仇视,百般图谋报复,于是攻讦的议论,中伤的谣言,纷至沓来,他们把陈独秀、胡适看作是造成这一运动的罪魁祸首,而蔡元培则应负最后之责,所以他们叫嚷要撤换北大校长,驱除陈胡。自称清室遗民的林琴南,带头发难,先后抛出影射小说《荆生》、《妖梦》,攻击新派人物。《荆生》小说,梦想有一个“伟丈夫”(影北洋政府徐树铮)出来,把田其美(影陈独秀)、狄莫(影胡适)和金心异(影钱玄同)等,狠狠教训一顿。并妄图以此为北洋政府出谋献计,借军阀的屠刀,加害新派人物,扼杀新文化运动。
面对林琴南等人的恫吓,李大钊毫不后退,立即写出了《新旧思潮之激战》一文,对林琴南等人的鬼蜮伎俩,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驳斥,进而凛然无畏地宣称:“我今正告那些顽旧鬼祟,抱着病败思想的人:你们应该本着你们所信的道理,光明磊落的出来同这新派思想家辩驳、讨论。”如果“总是隐在人家的背后,想抱着那伟丈夫的大腿,拿强暴的势力压倒你们所反对的人,替你们出出气,或是作篇鬼话妄想的小说快快口,造段谣言宽宽心,那真是极无聊的举动。须知中国今日如果有真正觉醒的青年,断不怕你们那伟丈夫的摧残;你们的伟丈夫,也断不能摧残这些青年的精神”21。
但是,林琴南并不就此善罢甘休,又在《公言报》上发表致蔡元培公开信,攻击新文化运动是“尽反常轨,侈为不径之谈”;指责北京大学“覆孔孟、铲伦常”,“尽废古书,行用土语文字”;认为白话文是“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甚至使用“人头畜鸣”的骂人语言,进行人身攻击。蔡元培立即作出反应,公开发表《致〈公言报〉函并附答林琴南君函》,针对林琴南对北大的攻击,逐条作了驳斥。同时,进一步申述了他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主张,明确指出:“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在校讲授,以无背于第一种之主张为限。其在校外之言动,悉听自由,本校从不过问,亦不能代负责任。”“革新一派,即偶有过激之论,苟于校课无涉,亦何必强以其责任归之于学校?”22蔡元培对林琴南作出这等义正词严的驳复,对北大以及所有新派来说,无疑是有力的支持和鼓舞,尤其是他允许“过激之论”存在,证明了他与李大钊等新派人物合作共事是极为真诚的。
在蔡元培、李大钊、陈独秀等人的影响带动下,新派人物奋力反击,各地报刊也纷纷载文支持新派,使复古守旧势力受到了沉重打击,新文化运动取得了重大胜利。李蔡两人的友谊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五四运动于1919年在北京爆发,与新派人物,特别是北大新派人物中的骨干分子,有着直接的关系。
蔡元培对于巴黎“和会”中国外交失败的消息深感不安。5月2日,他曾召集一百余名北大学生代表开会。会上,“他讲述了巴黎和会上帝国主义互相勾结,牺牲中国主权的情况,指出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号召大家奋起救国”23。5月3日,他得知北京政府已密电巴黎,令中国代表在“和约”上签字后,立即转告了坚持反日立场的北大学生,于是有了5月4日爱国示威游行之举。蔡元培是支持学生的爱国行动的。
早在巴黎“和会”刚刚召开的日子里,李大钊就密切注视着帝国主义的侵略野心。1919年2月,他发表了《大亚细亚主义与新亚细亚主义》一文。文中明确指出日本帝国主义的“大亚细亚主义”,“是吞并中国主义的隐语”,“不是平和的主义,是侵略的主义;不是民族自决主义,是吞并弱小民族的帝国主义;不是亚细亚的民主主义,是日本的军国主义”24。这在当时,对于提高中国人民对日本帝国主义的认识,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在《秘密外交》一文中,他又指出:“世间一切罪恶,都包藏在秘密中间,罪恶是秘密的内容,秘密是罪恶的渊薮。我们若想禁绝罪恶,必须揭破秘密。”“中日两国的人民,应该要求两国政府立时将从前所立的密约在平和会议公布废止。不可听两国军阀在那秘密里作鬼,惹起世界的猜疑,留下扰乱平和的种子。”25呼吁中日两国人民起来反对两国政府的秘密外交,把人们的关注目光,引向了正在召开的巴黎“和平会议”。
为密切配合政治斗争,进行宣传鼓动,李大钊与陈独秀等人还创办了《每周评论》。《每周评论》在五四运动发生之前,以大量文字揭露军阀政府和日本帝国主义的罪恶活动,以及介绍社会主义思想和俄、德等国的社会主义革命等。五四运动爆发后,它旗帜鲜明地站在运动的前面,连续报道、评论人民群众的爱国行动,激励他们发挥彻底地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性。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李大钊5月18日发表的《秘密外交与强盗世界》一文。文章向人们指出:“日本所以还能拿他那侵略主义在世界上横行的原故,全因为现在的世界,还是强盗世界。那么不仅夺取山东的是我们的仇敌,这强盗世界中的一切强盗团体、秘密外交这一类的一切强盗行为,都是我们的仇敌啊!我们若是没有民族自决、世界改造的精神,把这强盗世界推翻,单是打死几个人,开几个公民大会,也还是没有效果。我们的三大信誓是:改造强盗世界,不承认秘密外交,实行民族自决。”26在五四运动尚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像这样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明确提出民族自决、反对一切帝国主义,只有李大钊一人。
当青年学生被捕后,李大钊与蔡元培一起参与营救活动。学生被释放后,蔡元培因受军阀政府的胁迫,于5月9日辞职出校,于是爱国运动,又加上了“挽蔡”斗争的内容。李大钊于5月9日当晚即参加了北大评议会和教授会召开的联席会议,讨论挽留蔡校长办法,会上全体议决:“务期挽回蔡校长而后已”27。随后,又作为北大教职员代表之一,于5月10日同马叙伦、马寅初等人到教育部请愿,申明“北京大学各教职员之意,如不能挽回蔡校长,亦决定总辞职。”28以极其鲜明的态度,坚定“挽蔡”,直至取得斗争的胜利。
1922年时,黎元洪受直系军阀的支使,再次出任大总统,“尔时教育总长尚未定人,各方希望以蔡元培充任,畀李(大钊)次席。蔡李皆不肯就,改荐汤尔和以自代。中间高恩洪兼署教长,曾力请李继任女师大校长,李亦谢绝”29,仍愿同蔡元培合作共事于北大。两人的友谊与真诚合作共事,经受了考验。
同年12月,李大钊辞图书馆主任职,改任校长室秘书,与蔡元培朝夕相处,直接参与校务决策和日常管理工作。在他任校长室秘书不满两个月时,即到了1923年1月,蔡元培为保全人格,决心与践踏司法、蹂躏人权的教育总长彭允彝誓不两立,“呈请大总统辞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之职”,自17日起,“不再到校办事”30。次日,李大钊即同马裕藻、朱希祖等人提议召开评议会特别会议,商讨维持校务的应急办法,议决由王星拱、陈星侬、马幼渔三人以评议会名义暂理校务。接着又与蒋梦麟、马叙伦等21人联名发起,以北大全体教职员名义上书大总统:“请予罢免教育总长彭允彝,并乞慰留校长蔡元培,以维持教育而弭学潮”31。蔡元培因“痛心于政治清明之无望,不忍同流合污之苟安”,遂决心“奉身而退”。但其辞职并未获准,便请蒋梦麟代理校务32,于7月下旬再次出国。此后4年时间里,李大钊作为校长室秘书,实际上是和蒋梦麟一起共事。关于这几年的艰难情形,从当时北大评议会“致蔡元培函”中,可略知一二。信中说:“本校经费,积欠已达十五阅月之久,最近三数月,校费之枯竭,尤为历来所无。所以本校目前最大困难,仍是经费问题。现时本校同人之恐慌,亦即在此”33。其时,蒋、李二人维持校务之艰难,于此不难想见。
北大评议会的这一信函,是敦请蔡元培回校解决经费困难的。信中说:“俄国庚子赔款,为数甚巨,大可接济北京国立诸校,俄国使署近易较前容易接洽,先生为俄款委员会之委员长,如能及时北来,进行此款,益以蒋梦麟先生及其他本校同人之辅助,大概可望成功。”34但蔡元培因患胃病,不能回校,处理俄国庚子赔款用于教育事,就由李大钊代理进行了。经过反复的交涉,终于使部分俄款用于九校经费,为九校解决了眉急。所谓“年来国立九校之得俄款救济,李(指李大钊)从中干旋之功居多”35,即指此事而言。
蔡元培这一次离开北大,出国考察,原定请假一年,计划于次年暑假前返校。蒋梦麟和李大钊夙兴夜寐、含辛茹苦地支撑着北大校务,期待着蔡元培的归来。但遗憾的是,蔡元培没有如期返校,后虽于1926年2月回到上海,又因南北交通阻塞,北京政局日非一日,未再北上。李蔡两人再也未能会面,诚人间一大憾事。然而,他们毕竟相处有年,李大钊的温文尔雅、无私奉献的为人,早为蔡元培所感佩。李大钊作教授时,经常帮助穷苦的学生,“当时他每月一百二十元的薪水,就有一多半接济了贫寒的青年”学生。“蔡元培看他一心想的是天下寒士,不顾自己,就告诉会计,发薪水时先把他的家庭日用扣下来,以免李夫人难为无米之炊”36。李、蔡之间的友谊之情,的确十分感人。
三
李大钊与蔡元培,在思想认识上也有不同之处,也有不能合作的地方,特别是在五四以后,如对马克思主义的态度,两人就截然不同。
十月革命以后,李大钊逐步明确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传播最早的、最伟大的倡导者和指导者。在中国培育了一批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北京大学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就是在他的倡导下组织成立的。《新青年》6卷5号为“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号”,是由他主编的。《国民》杂志自2卷1号起,重视马克思主义的宣传,刊登李泽彰译的《马克思与恩格斯共产党宣言》,是经他指导的。特别是他撰写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长文,系统全面地介绍了马克思主义,并就国内外对马克思主义的非难”与“疑问”,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进行反驳,捍卫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同时,他还发表了《再论问题与主义》一文,针对胡适把提倡主义的人,一概视为空谈与脱离实际的错误观点,明确提出:马克思主义的流行,“实在是世界文化上的一大变动,我们应该研究他,介绍他”37。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深入广泛传播,拓宽了道路。
对于在中国开展马克思主义研究与宣传,蔡元培持赞成和支持态度。1921年11月,北大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举行正式成立会时,他不仅“应邀出席了成立大会,并在会上作了简短扼要的讲话”,成立以后需要活动场所,蔡先生又同意给两间房子,“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图书室”38。后来,李季撰写《马克思传》一书,蔡元培为之写了序文,认为在中国出版“马克思传亦为当务之急”39。但是,蔡元培始终未能以科学态度深入理解马克思主义,他只是叩拜过马克思主义的大门,却从未迈进门槛。因而,他虽然宣称:“共产主义,为余素所服膺者”,但又认为马克思主义“不适于中国”40;他赞成支持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和宣传,却仅仅把它作为一种学术事业对待,认为“研究与盲从不同,研究马克思,不必即信仰马克思”41。表明蔡、李二人在政治态度、政治信仰上有根本的不同。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友谊,仍然是坚贞不渝的。
1927年4月6日,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帝国主义的唆使下,悍然逮捕了李大钊等革命者。在监狱中,在法庭上,李大钊坚贞不屈,从容镇定,对其一生的政治态度,革命活动直言不讳,大义 凛然地宣称“负其全责”,但望对一起被捕的爱国革命青年,“不事株连”。在严峻的生死关头,他表现出了共产主义者的临危不惧、宁死不屈、舍己救人的伟大崇高人格。当李大钊被捕之后,各界人士和团体,立即积极进行营救,谴责反动军阀的罪恶行径。但凶残卑怯的反动军阀,竟不顾社会广大舆论的反对,于4月28日将李大钊等20名革命者,一起杀害。
李大钊牺牲后,北师大教授白眉初等人为其主持了殡殓,并发起抚恤募捐。这次捐募先是在北京进行,后又到杭州进行。时在杭州的蔡元培,也“慷慨认捐了”。适时,“刚刚在国民党清党之后,全国各地已经被杀害的共产党人士很多”,“就在杭州市那时也还是杀气腾腾的”42。蔡元培此刻,已身为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的委员,南京国民政府的要员,尚能以“慷慨认捐”来表示他对李大钊的哀悼之情及对其遗属慰问之意,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四?一二”政变后,蔡元培针对蒋介石大肆捕杀共产党人的暴行,写出了《追怀不嗜杀人的总理》一文,谓“总理的盛德丰功”,也在“不嗜杀人的一点”。“同志中以遵奉总理遗教而完成统一事业自任者,对于此点,亦不可不加以注意啊”43!对蒋介石的屠杀暴行,表示了强烈不满。1928年10月,蔡又以“去志早决,义无返顾”的坚决态度,连提四次辞呈,请辞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委员、国民政府委员及代理司法部长本兼各职,携眷离开南京,定居上海,表示不愿与蒋介石政府继续合作”。1932年底,又与宋庆龄、杨杏佛等人,组织民权保障同盟,致力于营救被捕的革命进步人士,为进步、正义事业奋斗到最后的一息。
1934年1月10日、11日的香港《平民日报》,曾刊有《辽海梦回室笔记选录》一文,内有题为《蒋中正与四老之离合》一段文章,详细评论了蒋介石与蔡元培、吴稚晖等人的关系。文中说:“蔡元培与蒋本无渊源。清党时以监委资格署名劾共(产)党分子,始由吴稚晖介绍找蒋长谈”,“因其与共(产)党领袖陈独秀、李大钊等称为至交,故吴稚晖乃思利用其地位名望,以压倒共(产)党”。这张报纸现存于蔡元培保存下来的剪报之中,为蔡曾经阅过,并且对文中凡认为属不实之处,写有多处旁批更正。如对文中“二十年冬,蒋受粤迫胁下野,阴遣陈立夫率中央政校、军校生去捣乱。蔡受各方推重,有出任艰巨意,时有传其欲自为主席者”的一段话,蔡写有更正曰:“当时并无出任艰巨意”、“军校生事在十七年冬”等语,而对其“与共(产)党领袖陈独秀、李大钊称为至交”的话,未予否认,于此显然可见,李蔡之间确曾过从甚密,有过不寻常的友谊之情。
注:
①⑥⑦⑩17 18 20 23 24 《李大钊文集》上册,第404、42――43、407、447、576、581、661、609、646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② 此处的“亚细亚学会”系“神州学会”之误,蔡元培此次讲演的题目为《以美育代宗教说》。
③⑤13 42 《回忆李大钊》,第62、144、145、112页,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④ 章士钊在北京大学授逻辑学,见于《北京大学日刊》1917年11月15日以前,1918年1月辞职。
⑧ 《蔡元培口述传略》,见蔡建国编《蔡元培先生纪念集》,第251页,1984年中华书局出版。
⑨⑩16 21 高平叔编《蔡元培全集》第3卷,中华书局出版,第271、26、357、271页。
11 罗家伦《蔡元培先生与北京大学》,见罗著《逝者如斯集》,第55页,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
14 19 25 37 《李大钊文集》下册,第167、164、13、36页。
15 《北京大学日刊》1921年1月26日,3月19日、22日。
22 何思源:《五四运动回忆》,见北京《文史资料选辑》第4辑,第67页。
26 《美国大百科全书》,第333页。
27 31 北京大学档案馆藏《北京大学评议会议事录》。
28 《晨报》,1919年5月11日。
29 35 《世界日报》,1927年4月10日。
30 32 《蔡元培全集》,第4卷,第310、309、334页。
33 34 39 《蔡元培全集》第5卷,第70、362页。
36 《李大钊传》第36页,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38 许德珩:《回忆北大马克思学说研究会》,见《新文学史料》1979年第3期。
40 41 《蔡元培政治论著》,第257、340页,河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43 蔡元培手迹影印件,北京鲁迅博物馆藏。
44 《申报》1928年10月3日、4日。《李大钊研究论文集》
作者:王世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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