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抗日游击战争

（一九三八年）

总论

第一节 游击战争在抗日自卫战争中的重要意义

一 抗日游击战争的定义——抗日的大众战、民兵战

抗日游击战争，这已经是传遍全国的一个新的名词。有不少的人在议论它、研究它。书局里出版了许多书籍论述这个问题。许多爱国人士、民族英雄，已经在把它付之实践，例如东北的人民革命军（1）、义勇军（2）。晋西北、晋冀察、山东、河北、绥远（3）以至上海的郊外，抗日游击战争也已经广泛地发动起来了。以上这些事实指给我们，对于抗日游击战争的理论予以深刻的研究，实为必要。

抗日游击战争，它为什么会自然地而且广泛地发动起来？这种战争的实质是什么？它应该有个什么正确的定义？

事实告诉我们：抗日游击战争，并非谁能故意制造出来的东西，同时也没有力量能够把它取消。它是一种时代的产物。苏联出版的《游击队怎样动作》一书上说：“游击队是不大之武装的游击支队，当某一个领土被敌人占领时，这一支队即在该敌人后方动作。”又说：“在一切战争当中，人民或人民之某一阶级都是有充分理由来热烈仇视占领其国土的敌人，所以战争是激起人民之游击运动的。”在中国目前具体情形之下，抗日游击战争的发动，是由于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日寇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民不愿做亡国奴，他们或者有武器，或者没有武器，或者有军事人才，或者没有军事人才，他们不管这些条件，就在敌人远近后方或者敌人将到的作战区内自己动手干起来。或者，经过抗日政府与抗日军队，有计划地分派出正规部队担任游击的任务和组织民众的游击战争。抗日游击队就在这中间形成起来。它包含着各种抗日的社会成分，得到全体同胞的拥护。每个抗日游击队的产生和发展，都是一部悲壮激烈、可歌可泣的史诗。

由此可见，抗日游击战争是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领土这一历史条件之下产生出来的。它的实质，是一切不愿做亡国奴的同胞为了救死求生而采取的一种最高、最广泛的斗争方式。它以日本帝国主义为其敌人。

抗日游击战争的定义因此应当是：抗日的大众战及民兵战。我们指明它是抗日的，以与其他的游击战争分别开来；我们指明它是大众战或民兵战，以与正规武装部队的战争分别开来。

但是，抗日游击战争虽然与抗日正规军的战争有着区别，这两者之间也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存在。一方面，抗日游击队当它长大起来，或者几个游击队集中在一起时，也能作较大规模的战斗；另一方面，正规军队，只要它与群众有着很好的联系，得到群众的同情与拥护，它也可以分派出小的甚至相当巨大的部队，进行游击战争。

抗日游击战争是抗日战争的一部分，是抗日战争中的一种形式和一个阶段。

抗日游击战争，更值得我们全国同胞和一切支持正义的人去同情和赞助。抗日游击队处在敌人后方，他们的斗争非常困难，他们有的几乎以赤手空拳抗击强敌，为我民族争光辉、争人格。对于艰苦奋斗的抗日游击队，我们全国同胞，当然更应钦敬他们，帮助他们，鼓励他们。

我们在上面已经说到，抗日游击战争是抗日的大众战、民兵战。现在我们要指出几种对于抗日游击战争不正确的了解。

第一种，以为抗日游击战争是一种神秘的东西。我曾经看见一本书，举出三国时诸葛亮的战例来说明游击战争。据该书著者的意见，抗日游击战争似乎是军事天才如诸葛亮的发明，而不是一种群众运动。这种对于抗日游击战争的了解，可谓一窍不通。抗日游击战争，绝对不是某个军事天才的独得之秘，或者什么奥妙无穷的东西。抗日游击战争，本质上是抗日的群众运动，不过它是群众抗日斗争的一种最高方式罢了。离开了群众，就根本谈不上抗日游击战争，而抗日游击战争的全部秘密就在乎它是一种群众运动，一种群众抗日自卫的武装斗争方式。

第二种，以为抗日游击战争与我国历史上的农民游击战争或军事天才诸葛亮等所发明的若干战法一样。这种说法，有一部分道理，因为现代的抗日游击战争，其反抗性和一些战法的原则（如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之类），是与历史上的许多游击战争大致相类。但这里有一个大的不同：过去中国的游击战争，一般是以刀矛相战，与现在以劣势武装对现代化军队作战的抗日游击战争大不相同。所以，抗日游击战争，主要地应从现代的游击战争中，从一八七○年普法战争（4）中，从俄国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5）中，从中国十年来的国内战争中吸取经验教训，而更把这些经验教训，在新的条件下加以研究，使之完全适合于全国一致抗日的新条件。

第三种，以为抗日游击战争即是十年来的国内游击战争。这种说法有一部分理由。因为第一，现在发生着和发展着的抗日游击战争，的确从过去十年的国内游击战争中取得了许多宝贵的经验。第二，它的干部中的确有一部分是十年来国内游击战争中锻炼出来的干部。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不但如此，而且这种说法犯了很大的错误。它看不见现在的抗日游击战争是以日本帝国主义为唯一敌人的，与过去的国内游击战争大大不同。它看不见对过去的国内游击战争，我国的人民不是全体都同情的，那时游击队的队员，也只包括工人、农民的成分。现在的抗日游击队，则得到我国无论哪一个阶级的同情与拥护，它的成分包含着各阶层不愿当亡国奴的分子，虽然其中主要的成分还是工农。它也看不见抗日游击队不是过去为苏维埃（6）、为土地革命而奋斗的武装，而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产物，是为团结全国一切同胞战胜日寇而奋斗的武装。对于抗日游击队与过去国内游击队的分别的认识，是非常重要的。

抗日游击战争既然是群众运动，那末，任何地方，凡是有了这种群众运动的，有着军队的帮助固然能够发动起游击战争来，没有军队的帮助也未始不能发动起来。抗日游击战争既然包含着各阶层的分子，为各阶层的共同利益而奋斗，它就能更广泛地发动起来，得到全国上下的一致赞助与拥护。

二 抗日游击战争的作用

抗日游击战争是整个抗日战争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取得抗日战争最后胜利的主要条件之一。

抗日的民族自卫战争要取得最后的胜利，仅仅依靠游击队，谁也知道是不够的；必须有政治坚定、指挥统一、装备优良的数百万正规的、现代化的国民革命军作为主力才能达到目的。

但是，我国的抗日民族自卫战争，究竟是弱国反抗强大的帝国主义侵略的战争，军事技术方面我们处在劣势地位，我们用以战胜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主要因素，乃是政治上的理直气壮和人力方面的无穷源泉。正因为如此，抗日游击战争即是抗日的大众战、民兵战，成为我们抗日自卫战争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成为争取这一战争最后胜利的主要条件之一。

试举历史上的事实来证明发展抗日游击战争的重要。一八一二年俄国发生“祖国战争”（7）的时候，由农民和小部队的军队混合编成的游击队或单由农民编成的游击队，竟然完全破坏了法国军队的后方工作系统，并且，使法军几乎饿死。一八七○年普法战争的时候，德国军队占领了法国一大部分土地，那时有种未编入法军的义勇武装队，叫做“自愿射手队”，曾给德军后方及其独立支队许多打击。在俄国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的时期中，在西伯利亚乌拉尔山地方以及在邓尼金（8）将军及波兰人（9）之后方等的红色游击队，不仅时常破坏了和停止了敌人的后方勤务，并且时常阻止了敌人的正式进攻，且于白党将军退却之际更将其被击溃的部队一网打尽。进攻苏维埃共和国的高尔察克（10）、邓尼金及波兰军、日本军，为要和这些红色游击队斗争起见，不得不从战线上抽自己的精锐部队，因而减弱了自己战线的兵力。在中国，十年的国内游击战争，创造了正规军第八路军（11）。东北的数万人民革命军、义勇军经常牵制着数十万日伪军，使日伪在东北的统治不能稳定，使日寇很困难甚至无法榨取东北的资源。

抗日游击战争的作用，具体地表现在哪里呢？

第一，在于抗日游击队是民众抗日学校，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武装宣传者和组织者。抗日游击队从民众的群众抗日斗争中发生和发展起来，抗日游击队的本身，就是民族英雄、爱国志士的集团，也是他们训练自己的场所。抗日游击队与民众的关系，就好比鱼和水的关系一样。抗日游击队如果脱离民众，得不到民众的拥护，就休想在敌人远近后方存在，它迟早会被敌人消灭。因此，抗日游击队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发展，就必须把自己变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宣传者和组织者，发动和团结广大的民众起来抗日，起来自卫。在这样的行动中，就把广大民众教育成为抗日战士，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做了极宝贵的工作，增添了无限的力量。

第二，在于抗日游击战争能够部分地恢复国家领土和维系失地的人心。抗日游击战争在敌人的远近后方发动和发展起来，那里本来已经没有我国军队或者至少没有我军主力，那里已是被敌人占领的地区，或者至少是有被敌人占领可能的地区，那里我国政权机关已经不存在或者已在危险中，那里敌人已经或者将要组织起傀儡政权。在这样的地方，游击战争的发动和发展，根据地的建立，游击行动的进行，将使那里的一部分领土、一部分人民重睹光辉灿烂的祖国的旗帜，重新恢复自己的政权，发扬他们的民族意识，因而奠定了基础和信念，准备下力量和条件，使这块土地和民众终于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第三，在于抗日游击战争能够使日寇无法从它所占领的地区中取得人力和资财的补充来灭亡我国。日本帝国主义是穷凶极恶的帝国主义，是泥脚的帝国主义。它资源缺乏，人口又少，它占领中国一部分领土，就想在那一部分领土上立即取得资源和人力的补充、商品市场的独占，以便更进一步来占领全中国甚至整个亚洲。广大抗日游击战争的发动，将使日本强盗这种如意算盘完全打破。越是抗日游击战争发展得广大，敌人就越是不能榨取占领区域的资源、人力和独占市场来作为进一步侵略的本钱。敌人在占领区域组织汉奸傀儡政权来代它维持统治，游击战争的广大发动，就使汉奸傀儡不敢抬头。因此，抗日游击战争对日本帝国主义造成致命的创伤。如果对于抗日游击战争这一作用估计不足，显然是非常错误的。

第四，在于抗日游击战争能够配合正规军作战。抗日游击战争的发生和发展，使敌人士气消沉，这就已经给了我国正规军以帮助了。对于打运动战的正规军队，游击战争的广大发展几乎是保证其取得胜利的最主要条件，因为它可以隐蔽我正规军的运动，侦察敌人，迷惑敌人，扰乱敌人，在作战时箝制敌人的增援部队或者造成我军进攻取得胜利的良好条件。对于我扼守要点的正规军，游击战争可以相当截断敌人的后方运输、弹药、粮秣和有生力量的补充，袭击其兵站等，使敌人的机械化兵种减少威力，后方的死伤与损失甚至超过前方，后方维持交通的兵力等于前方作战的兵力，陷敌于进退维谷、异常困难的境地。忻口战役（12）便是这种配合的例证之一。一般说来，特别因为我国比起日本来是一个弱国，在当前的技术之下，单靠守备部队的顽强抵抗而战胜敌人的事，应当视为例外。阵地战、运动战和游击战三种的配合，是战胜敌人所必须采取的战法，是每个优秀的军事家所应当郑重考虑的原则。

第五，在于抗日游击战争能够为正规军创造优良的后备军和新的兵团。抗日游击战争是民众的抗日学校，特别是民众的抗日武装斗争的学校。那里是千千万万最勇敢、最坚决、充满民族意识和朝气的黄帝子孙，他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个人的利欲，而是为了民族的生存，在最困难的条件下，几乎是赤手空拳地起来搏斗。任凭敌人怎样凶狠，也丝毫不能动摇他们的决心。他们的精神，真是动天地而泣鬼神。那里能训练和锻炼出百折不挠的铁汉、优秀的军事指挥员和政治工作人员。从这种艰难困苦的斗争中发展和壮大起来的队伍，补充到国民革命军中或者创立成为新的兵团，他们的胜任愉快是毫无疑问的。抗日游击队的前途，是保卫中国抗御日寇的正规军队。

总结起来，我们可以看到，发展广大的抗日游击战争，实为我国各界志士极其重大、极其紧要的事业。我们诚恳地希望政府和各界来努力地采取具体办法，协助、奖励和促进抗日游击战争的广大发展。

三 反对污蔑抗日游击战争

虽然抗日游击战争有上述的重要性，但是它仍不免被若干人所误解。汉奸托派亲日派，则更故意想出种种办法来污蔑抗日游击战争。

托派张慕陶，在各种企图失败之后，现在正在计划收编土匪和用极左的口号欺骗农民，组织他的“游击队”成为汉奸武装，为日寇效劳。托派正在徐州帮助日寇组织别动队，而另一些托派如叶青之流，却在攻击和诋毁抗日游击队，称它们为“土匪”。托派们用危言耸听的话来恐吓某些人们，挑起他们对于过去国内游击队的恐惧心理和恶感，而若干人竟居然受其蒙蔽，也对抗日游击战争起了误解。

再则，有少数自私自利之徒，他们不是为了民族的利益，而是为了自己的升官发财，为了骗取委任状，也来组织游击队。这种游击队组织起来之后，扰敌不足，扰民有余，最后自然只有归于失败。这种人，与其说是组织抗日游击队，毋宁说是破坏抗日游击队。

第三，有许多好心善意的人们，因为看到抗日游击队中成分复杂，有若干不良的分子在内，因而对于抗日游击队多少发生疑虑。我们不否认，抗日游击队中会包含若干社会出身不良的成分，而且，这些成分如果占着领导地位，就会坏事。但另一方面，我们要知道，在全民抗日的大潮流中，有一部分社会出身不良的人参加抗日游击队，乃是难免的事。我们所应当注意的，是去改造他们，诱导他们，教育他们，使他们弃邪归正，变成为民族而奋斗的战士，却不能因为有了这种社会成分，而否认抗日游击队的光明前途和抗日游击战争在抗日民族自卫战争中的重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