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战的目的，不只是破坏交通，劫夺粮械，消耗和分散敌人兵力，创造敌人的弱点，它也需要集中兵力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因此，一般游击战也可以说是小的运动战，而且，事实上几个游击队也常常联合起来，在敌人进攻时或运动战时，突然集中力量消灭其一股。这种打法，实际就是运动战。相反地，正规军队也可以打游击战。总之，打游击战需要运动战配合，打运动战也需要游击战掩护。在二者之间，并没有一道长城把它们间隔开来。

有人说过：“游击战是手工业，运动战是机器工业。”或者他们以为这句话表现了二者在军队组织中的威力，实际上，这还表现了抗日游击队的发展过程。在这个复杂的过程中，有许多错综复杂的条件交错着。比方说吧，一个抗日游击队活跃在崎岖山地上，比较在平原广阔处便利些；在森林隐蔽中，比较在田野开朗处便利些；在风雪夜中，比较在晴朗白昼便利些；在夏秋冬，比较在春季便利些；在敌人力量稀薄处，比较在敌人力量密集处便利些；在民众抗日情绪高涨处，比较在低落处便利些。在一个时候，在敌人力量强大、民众抗日情绪低落的地方，一个极小的抗日游击队困难地在平原上挣扎着；但是在另一个时候，这个游击队已经在敌人力量稀薄、群众愤恨压迫而卷起反日怒潮的地方，变得强大有力，说不定已变为正规军，在山原间活跃了。而且这个强大的抗日游击队，在白天，在平地敌人多的地方，或者只能扰乱一下，明天，却会在黄昏拂晓的风雨中，崎岖的隘路上，干脆地消灭一部分敌人。因此，游击战和运动战不但在战役中应当互相配合，实际上这二者也常常是互相推移变化的。

第二节 抗日游击队的活动方针

在战役中的抗日游击队的活动方针，应在战略、战术上起大作用的，可以分做七点来

一 破坏敌人后方交通，破坏仓库，袭击飞机场

日本强盗的新式武器，如大炮、坦克车等，只在交通运输便利处才便于发挥威力，离开了大路，就大大削弱了它的活动力量。如果大路被破坏了，它的机械化兵团就简直难于活动，不但运动受阻碍，而且补充上更容易发生恐慌。近代机械化兵团所需要的补充，是非常庞大的，短期间的后方交通断绝，也使前线受非常严重的影响。

在忻口战役中，日本强盗的后方交通，完全被我方的游击队破坏了。敌人的粮食、子弹、医药都发生问题，万般无奈，只有靠飞机运输，借以维持。它的进攻力量已经大大地削弱了。

尤其是由于兵力不敷分配，日本强盗虽然显得很凶，象锥子一样无处不钻进来，但经常只能占领一条交通线，有时只占连络这条交通线的必要据点，仅仅勉强维持这一条路的交通。这种线与点的占领，正给予游击队活动以好机会。例如在山西的正太路（24），不管日本强盗的防御如何谨慎周密，但是，因为是一条线式的占领，处处暴露出弱点，所以不断地被抗日游击队破坏着，而变成一条濒死的铁路，使敌人的运输遭受非常严重的困难。

二 暴露敌人的企图

正规军和敌人正面作战，很难得悉敌人的动作，只有依靠间谍和侦探的报告。然而游击队的活动，却很容易暴露敌人的兵力和他们的兵力配置，而且在顺利的时候，还可以暴露敌人的企图。游击队袭击敌人的兵站和运输队等，也经常可以缴获敌人很多文件，得到关于敌人的番号和配置的材料。这些材料，常常是非常宝贵的，应当送交正规军的参谋处汇集起来研究。有时游击队在敌后方，也能在高地配置观察哨，数清敌人有几个，监视其行动，而取得情报。

三 震恐敌人的军心

游击队的每一次动作，都是突然的奇袭。即使袭击造成敌人的物质损失有限，甚至是一次失利的袭击，然而就其动摇敌人的军心与挫折其胜利意志而言，却有很大的影响。在敌人没有防备、相信自己安全的时候，他们却突然出现；在敌人有了准备、小心谨慎、辛苦提防的时候，他们又偏偏不来。在这种出没无常的活动与威胁之中，无论敌人有多少都会震恐。

战争开始的时候，日本强盗并不知道游击队在中国的厉害，还有轻视之心，连吃好多亏之后，这才不敢小觑，而且渐渐地害怕起来。

例如，在山西昔阳附近，一个日本士兵曾经向一个老百姓哭着，在自己周围划了一个圈子，表示他已经被我游击队包围。在日本军官严密的检查之下，日军下元部中，一个名叫千叶的士兵在家信内这样写着：

“三月十七日，辎重队受二千以上的正规军配合游击队的袭击，几乎全灭，我们的工兵赶做了三百五十个送骨箱，兵站也赶做了一二百。……关于凯旋，现在是连梦也不敢做了。听说五月三日在石家庄开第一次慰灵祭，我或者在那时回家也说不定。”

我们的游击队很多，经常流动，虚虚实实，到处都是队伍。敌人随时有被我们袭击的可能，但是对我们却战不得战，防不胜防。即使敌人知道这一带有游击队活动，也不知道它的力量。以为只是一个小的游击队时，却会突然发现一个大的运动部队；有时以为是一个大的运动部队，却偏偏只是一个小游击队。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使敌人徒然劳苦，费力防备，昼夜提心吊胆，惊慌万状。

四 破坏敌人政权，恢复自己的政权

抗日游击队在军事上不厌秘密诡诈，在政治上却力求公开明确，不只彻底粉碎敌人的武断宣传，揭破敌人的毒恶欺骗；而且要根本动摇、瓦解和铲除一切汉奸伪组织，消灭敌人的特务班、侦探队和宣抚班（25），打击敌人以华制华的阴谋。同时，更要恢复或建立自己的政权，争取广大的民众积极参加抗日运动。

在繁峙、广灵，抗日游击队常消灭下乡来搜索妇女的日兵小部队。民众被日本强盗欺负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忽然有游击队替他们出气，非常高兴，竭力帮助游击队的需要。现在，那一带已变成巩固的抗日支点了。

民众失去了政府，在敌人的压迫之下，就象丧失了父母的孤儿，只好随人摆布。焚烧打杀，奸淫抢掠，任敌人硬来软去，随心所欲。但是，有游击队活跃的时候，民众不但有了行动的方向，而且增加了胜利的信心。在这种情形之下，敌人即使占领一片地方，但它想要建立这一个地方的政权却是非常困难的。

五 分散敌人兵力

游击队的积极活跃，威胁敌人后方的交通线，使敌人不得不分出一部兵力，除掉经常驻扎在交通线的要点上，更要派出巡逻的部队往来巡视。因此，敌人就不能把兵力集中前线，时时都要顾虑着自己的尾巴。同蒲路、正太路和平汉路上，敌人建筑了许多堡垒，专门防备游击队。有些地方，每隔几里路就有一座堡垒耸立着。尽管敌人分布了许多兵力，这几条路的交通还是难于维持，常常死蛇似地一段段被切断。

当正规军在前线和敌人作正面战争时，游击队也可以迟滞敌人增援部队的动作，牵制敌人侧翼的行动，吸引敌人正面的兵力到两翼。即使这种动作没有达到目的，也能够扰惑敌人的军心，使其在未进入正规的决战前就挫折了胜利的意志。

六 破坏敌人的经济、给养

袭击敌人的兵站、运输辎重和征发队，不但影响敌人的正规军的活动力量，而且给游击队很大的帮助。游击队经常缺乏粮食、械弹和必需品，在这种战斗中就可以得到补充。袭击征发队，更可以获得民众的同情。

日本是一个资源贫乏的国家，它占领一个地方一定要尽量利用这个地方的资源以补充自己的不足。游击队在敌人后方活动，常常可以完成不使敌人利用我国资源的任务。在敌人占领之后短时间内难望收复的地区中，抗日游击队应当积极地爆破煤矿和铁矿的隧道，破坏水管，炸毁敌人的机器工厂，使敌人无从利用我国的资源，加重日本的经济原料的恐慌。例如，日本强盗占领井陉煤矿之后，不久因为水管全部被游击队破坏，简直不能出煤，直到现在，还是有一天没一天，不能尽量利用。

七 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前面屡次说过，游击队的战术不只在扰惑、破坏敌人，它也需要集中力量突然消灭一部分敌人。日本强盗如果要占领广大的地区，军力就不能不分散开来而变为单薄。因此，游击队很可能有机会在各地消灭一小部敌人。

每一次袭击中，虽然只能消灭一部分敌人，敌人并没有什么大损失，然而，无数游击队积极不断地活跃，在无数次的埋伏和袭击中，将使敌人的有生力量遭受重大的损失。

总之，每个游击队单独的活动，在主要集团军的战役上并没有决胜的意义。可是，无数游击队的不断的动作，却是非常伟大的力量，象连续的滴水可以蚀穿石头，使敌人的交通迟滞、阻塞，企图暴露，军心动摇，汉奸政权也不稳固，兵力不敷分配，给养断绝，经济资源被破坏，有生力量被削弱。在军事活动的全时间内，所有的游击队配合主力军一齐动作起来，就和蚂蚁蛀蚀着朽楼一样，可以倾覆敌人存在的基础，影响到全面抗战的结局。

注释：

*【这是朱德同志抗战初期的一部著作，部分章节曾于一九三八年初在八路军总部出版的《前线》周刊上陆续发表，同年十一月，由延安解放社出版单行本。全书共分三章十七节，这里收入了第一章和第三章的前两节。】

（1）【东北的人民革命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人民抗日武装之一。一九三三年九月至一九三六年一月在地方游击队的基础上先后成立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二、三、四、五、六军。一九三六年二月起，东北人民革命军和其他抗日武装陆续改称东北抗日联军。――第30页。】

（2）【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共产党号召人民武装抗日，东北各地人民和驻东北的部分国民党爱国军队纷纷组成义勇军、救国军、自卫军等抗日武装。这些武装通称东北义勇军。――第30页。】

（3）【绥远――原是一个省，一九五四年撤销，辖区划归内蒙古自治区。――第30、244页。】

（4）【普法战争――是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法国和普鲁士的统治集团为扩张领土、争夺欧洲霸权而进行的战争。法国在战争中遭到失败，被迫同普鲁士缔结了《法兰克福和约》，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东部，赔偿五十亿法郎。战争期间，当普军占领法国东北部时，法国人民奋起抵抗，名为“自由射手”的义勇武装队在敌占区开展游击战争，袭击小队的普军和他们的辎重， 给入侵者以沉重打击。――第33页。】

（5）【俄国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指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年苏维埃俄国人民粉碎外国武装干涉和国内反革命叛乱、保卫苏维埃政权的战争。当时苏俄人民在敌人后方组织游击队，开展游击战争。他们不断破坏和断绝敌人的后勤供给，并阻止敌军进攻，追歼残余敌人，给红军以有力支援。――第33页。】

（6）【苏维埃是俄文Совет的音译，意即会议或代表会议，是俄国十月革命后国家权力机关的名称。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各地建立的革命政权也称苏维埃政权，它所管辖的地区称苏维埃区域，简称苏区。――第1、8、14、17、21、33、398页。】

（7）【“祖国战争”――指一八一二年俄国反抗法国拿破仑军队入侵的战争。当时俄国人民开展游击战争，配合军队沿途袭击侵略者，并埋藏粮草断绝法国军队的供给，使法军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拿破仑率领的约五十万侵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到退出俄国边境时，只残存两万余人。――第34页。】

（8）【邓尼金（一八七二――一九四七），原沙俄将军。一九一七年先后任西方战线和西南战线司令。十月革命后，逃至南方组织反革命“志愿军”，随后又任“南俄武装力量”总司令。一九一九年夏率叛军从南方进犯莫斯科，同年十一月被红军击溃。一九二○年四月逃亡国外。――第35页。】

（9）【波兰人――指一九二○年四月至十月间入侵苏维埃俄国的波兰地主武装。――第35页。】

（10）【高尔察克（一八七四――一九二○），沙俄海军上将。一九一六年任黑海舰队司令。十月革命后，依靠外国武装干涉者的支持，在乌拉尔至远东一带发动叛乱，建立军事独裁政权，自封为“俄国最高执政”。一九二○年一月被平叛的红军俘虏，二月被枪决。――第35页。】

（11）【第八路军――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的主力之一。一九三七年八月，中国共产党根据同国民党谈判所达成的协议，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创建的中国工农红军主力部队改称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朱德任总指挥，彭德怀任副总指挥，叶剑英任参谋长，任弼时任政治部主任。八路军下辖――五师、一二○师、一二九师。同年九月，八路军改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朱德为总司令，彭德怀为副总司令。八路军自一九三七年八、九月陆续开赴华北抗日前线后，在敌后进行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创建了晋绥、晋察冀、晋冀鲁豫、山东等敌后抗日根据地。在长期的艰苦斗争中，粉碎了日、伪军的反复“扫荡”，并打退了国民党顽固派的屡次进攻。一九四五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时，八路军已发展到约一百万人。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5、69、82、97、115、135、185页。】

（12）【忻口战役是一九三七年十月中旬至十一月初中国军队与日本侵略军在山西北部忻口地区进行的一次会战。战役过程中，八路军在敌人的侧后方广泛开展游击战争，破坏敌人的交通运输，有力地配合了会战的进行。――第37页。】

（13）【九二七年六月至七月，日本政府在东京召开“东方会议”，讨论并决定了侵略中国的《对华政策纲领》。据当时中外报刊揭载，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在会后不久写了一个呈送日本天皇的秘密奏折，假借“中日共存共荣”、“发展贸易”等名义，提出了“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的侵略扩张计划。这个奏折被称为田中奏折。――第40页。】

（14）【松室孝良秘密报告――指一九三七年春发现的日本侵略军驻北平特务机关长、陆军少将松室孝良致关东军的秘密情报。这份情报共六部分，最后提出了日本侵华的下列具体策略方法：“（一）以威力胁迫并镇压各实力派，以期收不战而胜之效。（二）慎勿以实力粉碎各实力派之力量，以免遭不必要之损失。（三）严苛监视并排击中国各实力派之精诚团结、自力更生、由觉悟而联合抗日。（四）严防中国当局之联苏、英、美，而进行抗日。（五）务宜阻防冯（玉祥）系实力与阎（锡山）、张（学良）、陕北红军之总联合而抗日。（六）吸引恐日病最深之实力分子，与以实力之援助，使之镇压抗日分子。”――第40页。】

（15）【东北四省――指当时的辽宁、吉林、黑龙江和热河省。其中热河省于一九五五年撤销，原辖区分别划归河北、辽宁二省和内蒙古自治区。――第44页。】

（16）【华北五省――指当时的河北、察哈尔、山西、山东和绥远五省。其中察哈尔省的部分辖区于一九四七年并入内蒙古自治区，一九五二年该省撤销，其辖区划归河北、山西二省；绥远省于一九五四年撤销，原辖区划归内蒙古自治区。――第44页。】

（17）【“九一八”即九一八事变。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驻在中国东北境内的关东军进攻沈阳。驻守沈阳和东北其他地方的中国军队（东北军），执行蒋介石的绝对不抵抗的命令，使日军得以迅速地占领了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第44、143页。】

（18）【芦沟桥事变――也称七七事变。芦沟桥距北京城十余公里，是北京西南的门户。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侵略军在这里向中国驻军进攻。在全国人民抗日热潮的推动和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的影响下，中国驻军奋起抵抗。中国人民英勇的八年抗战，从此开始。――第44、137页。】

（19）【见《诗经·小雅·常棣》――第51页。】

（20）【红枪会――是民间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武装团体，相传为白莲教支脉，主要活动在华北地区。因以红缨枪为武器，所以称红枪会。――第53页。】

（21）【西汉天凤四年（公元十七年），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工匡、王凤等发动饥民起义，占据绿林山（今湖北当阳东北），号称“绿林军”。后来称聚集山林反抗封建统治的农民武装为“绿林”，也用来指群盗股匪。――第58页。】

（22）【会门――是旧中国的民间结社，有三合会、哥老会、大刀会、在理会、洪门等。这些组织的成分主要是破产农民、失业手工业者、流氓无产者等。他们以宗教迷信为联系纽带，有的还拥有武装。一些会门曾进行过反抗官僚、地主压迫的斗争。这类组织具有封建性和落后性，往往容易被反动统治阶级和帝国主义势力所利用。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为团结一切抗日民众组成统一战线，曾对一些会门采取了联合和争取的策略。――第58页。】

（23）【战国时期，魏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今属河北省）。齐国国王应赵国的请求，命田忌、孙膑率军救赵，孙膑以魏军精锐在赵，内部空虚，遂引兵进攻魏都，迫使魏军弃赵自救，又在桂陵（今河南长垣西北）设伏袭击，大败魏军，赵国之围也随着解除了。后来中国的军事家就用“围魏救赵”来说明类似的战法。――第59页。】

（24）【正太路――是石太铁路的旧称。筹建时拟从河北正定柳林堡筑至山西太原，开工时改为从河北石家庄筑至太原。――第64页。】（25）【宣抚班――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军队中向沦陷区人民进行反动宣传和奴化教育的一个机构。――第66、7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