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春天,异地陌生的气息,串连成漂泊的音符,奏响思乡曲。春,是生命的季节,把季节的相思零落在风中,吹动回忆在折叠的枯黄的季节里起伏。阳光扶起思念,花雨纷纷,目光醉在枝头,也碎在枝头。逝去的日子再长,也不曾让回首的思绪迷茫。穿过风雨,遥望往昔,将每一个瞬间的感动定格成永恒的记忆……
老家在山区,我自小在那里长大,林海的呼啸早已种植在自我的躯体中,童年的世界满溢森林的童话。山里人家,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那就是狗。“山猎”就是我家养的一条普通的狗,它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名贵的出身。只是被生在某个农家小院的草堆里后又被抱养到我家,我给它取名“山猎”,希冀它能成为山林里的猎手,成为传说中的猎狼犬。
“山猎”来到我家时,童年早已成为我唯美的记忆,被锁在心灵的箱底了。我侍弄小“山猎”长到半岁多点的时候,为了生活,离开了家,外出谋生。狗是重感情的动物,我沿着祖祖辈辈踩出来的曲折的羊肠小路,走向外面的生活。“山猎”追了我好几里地。而我深知,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山猎”是属于大山,是属于森林的,我把它寄养给了看管林子的叔叔。叔叔一个人看管着大片的森林,也需要有个伙伴。
异乡的路途,常常面对城市的霓虹,忆想“山猎”。毕竟,在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完成了对“山猎”几乎全部的训练,“山猎”也带给了我最纯粹的快乐。我教它猎捕野兔,追赶山雀,围赶糟蹋粮食的野猪,还教它在林中如何遇险求生……“山猎”没有让我失望,很短的时间内就在全村人养的狗中脱颖而出。
漂泊一年,回家过年。在林子里看到“山猎”,“山猎”刚和叔叔巡山回来,老远就闻到我的气息,风一样地窜到我的跟前,围着我有节奏地转悠,鼻子时不时地蹭着我的裤管,嘴里不停地发出低吟,像在诉说别离的相思……我蹲下来,抚摸“山猎”那光滑的脊背,“山猎”已经长大,成为一条成年狗,愈益强壮的身躯,彰显它在同类中的优势。和叔叔聊天,说到林子的事,叔叔哀叹,林子里的树越长越大了,都已成材,许多人都盯着叔叔看管的这片林子,经常有人来林子里偷木头,要不是“山猎”的勇猛,这林子恐怕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生活的鞭子又要我离别故乡了。“山猎”依旧是送了我几里地才回到叔叔那去。“山猎”转身的背影,是我心灵深处的烙印。我知道,就在“山猎”转身的那一瞬,它的眼里也一定有泪,但它无奈,更无言。异乡城市的边缘,寻找归属自己的哲理,我常常问自己,生活,真的能被誓言擦亮?我也曾许下宏愿,我也曾铭刻诺言,然而,生活对我而言依旧是一条鞭子……我不知道何时“山猎”才能真正回到我的身边。
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是一年半以后。“山猎”出事了!
村子里人结伙到叔叔看管的林子里来偷木头,被叔叔和“山猎”发现。叔叔制止不住,还被前来偷木头的人打倒在地,“山猎”死死地咬住那人的裤管不放,被对方抽出的柴刀一劈,横生生地砍断了右前腿……“山猎”经这一事,逢人便咬,没有人可以接近它,叔叔只好用绳子将它套了起来。林场的人也来了,看着“山猎”的样子,他们也很心痛。这周边的林子都归林场管辖,当初是为了防止林子北边的那个矿区开采对南部造成的环境后果才造的这些林,这些年来,林子为阻挡北边矿区对南部的侵蚀起到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可随着林子的长大,村民们看到一根木头运到山外去就值几十块钱,他们也心动了。于是不顾林场三番五次的劝说与阻止,常到山上偷木头卖给那些山外的贩子。现在林子已经毁了好多,稍大一点的木头都被锯掉了,只剩下一些“残疾”,稀稀疏疏,插在山头,东倒西歪,就像“瘌痢头”的毛发那样随风飘零。
我奢侈地买了机票回家,出了机场,换乘最快的火车,林场的车已经在火车站等我了。在赶往林子的路上,林场的人,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山猎”的事情。为了经济利益,这几年来山上偷木头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山猎”护着,这林子早就毁完了。“山猎”拼死咬住偷木头人的裤管也知道有多少次了,没想到这次却……
看到被套在林子里的“山猎”,泪如雨下。右前退被砍断,它已经站立不稳,只得趴在地上,一直不停地嘶叫着,眼里流露出血一样愤怒的目光。我大叫一声“山猎”,它的耳朵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立了起来,拖着锁链一跛一跛地向我走来。我狂奔过去,抱紧了“山猎”。所有的人它都不认识了,它依然记得我!我看到了“山猎”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我回来了,但是依然没能挽救“山猎”的性命。被劈断了前腿,“山猎”慢慢地变得无法生存,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在我到家的半个月后,“山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长睡不醒,永远未醒。叔叔说,把“山猎”葬在林子里吧,好歹那也算它的归宿。
我同意了。
葬完“山猎”,我又得离开家,继续着异乡的漂泊旅途。没有“山猎”送别的路口,我狠狠地抓了一大把故乡的黄土,撒向空中,撒向往事,撒向未来……
又是年关,我踩着鞭炮声回到了阔别的故土。然而,宁静的山村却毫无过年的气氛,村子里连人都没有。往年的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早已热热闹闹了。我纳闷了。赶到林子里,(其实那已经不能再叫林子了,树早已经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山)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山头忙活着。我看清楚了,他们是在为种树而忙。在忙着整地,挖坑,下有机肥……就在埋葬“山猎”的那个山头,那丘掩埋“山猎”的黄土,格外醒目。
“山猎”走后,林子没过多久就全部毁了。接下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北边矿区的弃土就被一场大雨冲过来形成泥石流,村民们辛苦一年的庄稼全被埋在土里,后来小河里的水就一直是浑浊的,没有再清澈过。矿区洗矿的水,也慢慢地流到了河里,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硫等,河里的鱼虾都死了。村民们才真正醒悟,当初恶性砍伐林子的错误。党的十七大召开,他们从电视里得知,“科学发展,共建和谐”,这才意识到人与自然也应当和谐相处,不能光为了眼前的利益,把林子都砍了,而要寻求长远的科学发展。他们痛悔当初的错误,他们说对不起“山猎”,其实“山猎”的选择才是对的。于是全村人自发地组织起来,到林场场部,要求林场牵头,把周边山头全部重新植树造林。
那年的年夜饭,是在植树造林的山头吃的,全村人在一起的大锅饭,第一碗酒,大家全部敬给了“山猎”。我们围在一起,吃完年夜饭,点燃篝火,接着为种树忙活。那零星的篝火,远没有“十里连营”的壮观,却是我心中最醇厚的凄美。林场下发下来的植树造林的工钱,村民们都没有要,全部换成树种了。过年的那些日子,村民们像疯了一样,全部留在了山头,忙种树……我欣慰,他们醒悟了,他们以自己最朴实的行动践行科学发展观,共创人与自然的盛世和谐曲。
我写下这篇文章的今天,正好是清明节。窗外泪雨纷飞,瘦瘦的月光,流在梦里,泠泠作响。遥想故园,一轮明月,镶嵌在村庄里,是暗夜一粒饱满的泪。温一壶月光,成热辣的酒,以虔诚的姿态,与往事相对而饮。在铺满诗意的土地上,故园正在构筑一座“科学发展,共建和谐”的丰碑,我在黑色的夜里,用一枝黑色的笔,写下了清澈的往事,只为将盛世和谐的心曲唱响。在万物孕育的季节,我把美以更纯粹的方式,献给大地。诗句便成美丽的寓言,打湿我遗落的梦。我在湿漉漉的心情里,漫步阳光,回想我和“山猎”的往昔,一个用沉默雕刻的名字,没沦在脚印的泥潭里,播下眼泪凝结的种子,发芽、开花,用故土纯洁的月光浇灌。有一个精灵,在酝酿着一春的绿叶,在璀璨着生命的微笑。
作者:彭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