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指挥长在拆迁结束庆功会上作完讲话之后,下意识的嘟囔了一句。
在两年时间内,我们拆了近3000户人家,这对于一个人口不足20万的城区而言,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史无前例。
拆迁是社会转型中遇到的新课题之一,它使原居民面临着生产、生活、生存三大改变,拆迁中的世态万相让每一个亲临拆迁工作第一线的人都感触良深。
当我们进入龙门山庄时,拆迁已经进入胶着状态。百姓已关门闭户,实行“坚壁清野”。脸难看,门难进,人难见。
“零距离接触,走进百姓,学会倾听,做深入细致的群众思想政治工作”。有多年政府工作经验的指挥长对我们提出了明确要求。
龙门山庄是规划建设中连云港的滨海新城区的高级商贸住宅区,它的原名叫后大门,是个山凹里的渔村。民谣有“后大门一条道,多见树木少见人,有女不嫁后大门”之说,还有更邪乎的就是“后大门一面坡,好人少来坏人多”。
其实这里实在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依山面海,风光怡人,港口尽收眼底。当年宋子文的宋家花园就与它毗邻,如今宋家花园已成为连云港市的五星级神州宾馆,而就在它的隔壁山梁上仍然横七竖八的住着上百户人家。谁都说这里真的可惜,早就该拆迁了。可真的拆迁开始,老百姓又突然发现可以待价而沽了,你政策再优惠他也不想走。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他们有那么多的不满和牢骚。指责动怒是没出息的。事已必然,再说无用;责任到此,不能再推。
一位六十来岁的大妈正在井上挑水。“大妈,我来帮你拎吧。”她并不热情,相反还冷嘲热讽了我几句。我小时练过功夫,手里有点劲,开始我并没觉得那水有多沉,但我没有想到她的家如此难走,要爬一段近20米的坡,真的有点拎不上去了,水开始渍出来,她似乎在后面笑了。我咬牙坚持,总算把两桶水提进了她家,但已是气喘吁吁。就这样我和孙家有了第一次接触。
她家真干净,两层楼围成的有点像四合院的民宅,前门的配房,卖着烟酒,西院墙是新做的花房。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很不好打交道,一直不让丈量。丈夫死得早,女儿嫁在外地,儿子最近下了岗,她一个人操持着家。她经常和我聊着聊着就哭了。当初盖房子的时候她丈夫还年富力强,可盖上房子没多久,丈夫就染上沉疴,终于一病不起,欠了一屁股的债,她说:哭也没用啊,还得生活,带着两个孩子,她能做的活都做了,帮厨、打短工、上山砍柴……听得出来,她活得不容易,她要证明孤儿寡母也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她有一肚子的委屈甚至是愤闷。人穷而不志短,说真的,我对她有了几分敬重。以后我们又去了近百趟,这是我们组进入龙门山庄第一户丈量的人家,也是第一户签订协议的人家。中间虽说也经历了各种反复,但我们一直抱着至真至诚的态度反复耐心地做工作,终于水到渠成。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王大姐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人,年青时候得过精神分裂,现在却为人看病,据说还挺灵验的。第一次见到她,她挑着花篮、头上插着三朵红花、晃晃悠悠的在山道上朝我很大声的说话。有人捣了我一下,说她是我们组的。
第一次敲开她家,聊了没几句,她就让我们听她唱歌,她挑起了那日我看过的花篮,扭着秧歌,唱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毛。每次都聊不上几句,她就唱啊跳的……有些人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准备放弃。但看着她那几间破旧的小房,从内心我觉得不忍,如果我们放弃了,那无疑对她是灾难性的,最终也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接触多了,我发现大姐心地很善良,她家堂屋里供着佛。有时她也会和我开开玩笑,拉拉家常,但你就是不能和她谈量房子,谈拆迁的事,一谈准出事。可你真的又不能不谈,说一千道一万,不回到正题上还是没用啊。
有一天,她似乎心情很好,就和我做了个约定,让我猜她头上三朵花是什么意思,说只要我说对了,她就让我丈量。我按照“佛的三世”说教义,说了她头顶三朵花意味,我问她:明天可以量了吧。她又后悔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那语气却分明显得十分高兴。
她家的院子里茂盛的长着很多的花草树木,埋伏着大量黑白相间的大花蚊子,那蚊子不分白天黑夜的咬人,每次从她家出来,身上总少不了一个又一个又痒又痛的大包,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还有一种地产的土名叫“柴狗子”的大蚊子,那蚊子和刚出壳的蜻蜓差不多大小,但比蜻蜓壮实的多,一旦被咬,准得破皮化脓。晚上从她那半山腰的家里出来,一不小心就会踩上大如碗口的癞蛤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蛇是没有踩着过,但看过它从草丛中游走,心里总有阴影。但为了工作,我们还得一次又一次的前去,有时一天两次,一天三次,一直去了四个多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签订协议的那个晚上我们十点半到了她家,因当日是单日子,所以一直等到翌日的二点多钟才开始签字。没想到就要落笔的时候,大姐又讲究起来,她亲自写了几个字条放进一个纸盒里,让我们抓阄,还好这次她抓的是“平安”,我则抓着写有她的名字的一张字条,其它的字条也很合她的心意,协议总算签完了,她做完了她的法事后,很高兴的把佛案上的供桃拿来送给我们。而我则向大姐要了佛嘴,就是那只供在佛前的又红又大的苹果。“愿大姐一家平平安安,愿我们都能平平安安,愿每一个家庭都能获得幸福”,我说。
年三十她给我打电话,我们讲了有三四十分钟,她是真心的认我这个弟弟的。其实我们不过是忠实的实践了党的主张。如果说要感谢谁的话,还是应该感谢党,感谢人民的支持。有了人民的支持我们的工作才无往而不胜。
我们组里还有很多人家是跑船的。有时为了找到一个人,我们要跑上好几个码头,跑上几十次。有一次总算千辛万苦的等到一个船老大回家了,可他却非要和我们较量一下酒量。而我们拆迁是有明确纪律的,就是不能喝酒,更不许在老百姓家吃喝。为自己考虑,我们就会放弃;但从工作考虑,我们必须接受那盛情的酒,那酒里有百姓的情啊。我是不能喝酒的,但还是端起了海碗,将那差不多有半斤的酒一饮而尽。那“老村长酒”啊,这辈子我都会记得,辣、太辣;老百姓的情啊,真、太真。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签完了原来所谓的“钉子户”,而且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是在凌晨完成的签约手续。
拆迁再忙,我也记得空闲的时候给我爸爸打个电话,可仍然挡不住爸爸对我的想念,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他老人家打给我的电话,他那口齿不清的话语里有对儿子的万分想念,但他一再提醒我:“老百姓也不易啊,我们是人民的子弟”。这是一位有着近七十年党龄,如今偏瘫在床,度着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对他儿子的叮咛。“爸,我记着呢。拆迁完毕以后我一定马上回去看你”。
在这五个月当中我们都没有过休息,早出晚归,更多的时候就是吃住在拆迁现场,工作连轴转。我上初三的女儿甚至以为我出差去了,还问过她妈说:爸这次出差怎么这么长时间?我们的许多同志都全身心的投入到这项艰巨的工作中去了,有的同志甚至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的指挥长,已经到届到龄的人大老主任,不管我们什么时候从百姓家里回来,他都一直等着我们,与我们同甘共苦。
七月流火,在最热的时候我们进入了龙门山庄,而当我们把最后的36户人家拆完,天已飘起了雪花,时间过去了整整五个月。
这是筋疲力尽的五个月,是每天与老百姓零距离接触的五个月,是真正体察社情民意的五个月,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磨破嘴皮”的五个月,是与老百姓水乳相融的五个月。百姓在我心中,人民在我心中。
“不是人干的活”,才更体现我们共产党人一心为人民谋福祉的优秀精神品质。
哦,难忘的龙门山庄,不眠的日日夜夜!哦,我美丽的连云港,一座国际化的海滨城市,正在科学发展、和谐发展、跨越发展中向我们迎面走来。
作者:周永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