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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恸修院的藏书室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03-25  发表评论>>

 

第一卷 诺莱尔先生

 他很少谈及魔法,偶尔谈起时,就像一堂呆板的历史课,任谁都听不下去。

 

第一章    无恸修院的藏书室

1806年秋~18071

 

       数年以前,约克郡[]首府约克城有一群魔法师,他们组成了一个协会,在每月的第三个星期三定期聚会,轮流朗读并彼此倾听各自撰写的那些冗长乏味的英国魔法史论文。

       他们是一群绅士魔法师——换句话说,他们从来不曾用魔法加害过任何人,也不曾用魔法给任何人带来过任何好处。事实上,他们中无论是谁都没有念过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咒语,也从来没有使用法力让一片树叶颤抖过,甚至没有改变过一粒尘埃飘落的方向,或者碰掉过谁的一根发丝。然而,除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缺憾之外,他们在当地还是颇有名气的,通常被看作是一群最聪明、最具法力的绅士。

       一位伟大的魔法师曾经说过:从事魔法这个行业,“必须搅尽脑汁、耗尽心血,潜心钻研,从获取新知。而在此过程中,魔法师们自然也常常发生磨擦,争吵不休。”[]—— 多年来,约克郡的魔法师们恰恰在实践中验证了这种说法。

       1806年秋,约克魔法协会接纳了一名新成员,他的名字叫约翰·赛根达斯。在他参加的第一次聚会上,赛根达斯先生起身发言,向协会的各位成员致敬。首先,他大大称颂了一番约克魔法协会的光辉历史,列举了许多曾在这个或那个时期与该协会有关的著名魔法师或历史学家;同时拐弯抹角地恭维说,当初他之所以决定搬来约克城,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此地著名的魔法协会对他构成了不小的诱惑——要知道,北方的魔法师历来都比他们的南方同行享有更高的声誉。接下来,赛根达斯先生又说,他本人多年研习魔法,熟知历史上所有伟大的魔法师;他拜读过许多现代人在这一领域的著述,甚至他本人也忝列这些作者之间——然而,近来有一个问题时常困扰着他:为什么书中记述的那些伟大魔法事迹再也走不出书本了?为什么人们再也不能在街头、在报纸上找到它们的影子了?赛根达斯先生想知道,为什么现代的魔法师再也无法创造古书中描写过的那些魔法奇迹?简而言之,为什么英格兰不再有真实的魔法了?

       这是一个最常见不过的问题。每个英国孩子,在其成长过程中,或迟或早都会向他的家庭教师、学校老师或者家长提出这个问题。不过,约克魔法协会的这些博学的先生们却不喜欢别人这么问。原因是:他们和所有人一样,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约克魔法协会主席福克斯卡索博士[]转向约翰·赛根达斯,对他解释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它预先假定魔法师肩负着施行魔法的义务——这纯属一派胡言。如果这个假定能够成立,那么同理,您能要求一位植物学家设计出某个新品种的花卉吗?或者要求一位天文学家去重新安排星宿的位置?魔法师嘛,赛根达斯先生,我们的任务,就是研究上古以来施行过的魔法。谁还能期望别的什么呢?”

       一位老绅士站起身来。他生着淡蓝色的眼睛,身穿淡色西服,他的名字或许叫哈特,或许叫汉特——赛根达斯从来记不清别人的名字,我们姑且叫他“朦胧先生”吧。“朦胧先生”有气无力地说:人们期望与否,实际上无关紧要;然而一位绅士是绝不可以施行魔法的;施行魔法是街头术士的把戏,目的就是骗取小孩子手里的几个零花钱。从某种意义上说,魔法已经堕落了,提起它就会给人一种下里巴人的联想,它终日与那些胡子拉碴的脸、吉普赛人和入户打劫的盗匪为伴,在那些挂着黄帘子的肮脏小屋里出没。噢,不!绅士们不应当施行魔法;他们可以研究魔法的历史(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高贵的事业了),但是不应该亲自去施行。“朦胧先生”用朦胧的、父亲般的目光注视着赛根达斯先生,又加上一句:他希望赛根达斯先生不曾真的尝试过什么咒语。

       赛根达斯先生的脸刷地红了。

       然而,在这个场合,那位著名魔法师的论断再一次得到了证明:魔法师们分成了意见相左的两个阵营——福克斯卡索博士和“朦胧先生”构成了激烈的反对派;可是也有几位绅士发觉自己完全赞同赛根达斯先生的看法,认为在整个魔法研究领域里,没有什么比他所提出的问题更重要的了。在赛根达斯的支持者当中,最突出的是一位名叫哈尼福特的绅士。他55岁上下,红脸膛儿,灰白头发,为人和蔼而友善。当双方争辩越发激烈,福克斯卡索博士甚至对赛根达斯先生表示出露骨的讥讽时,哈尼福特先生则多次扭过身来,低声安慰赛根达斯说:“别在意,先生。我完全支持您。”——或者“您说得对,先生。别让他们动摇您的观点。”——还有:“一语中的!正是这样,先生!以前就是因为没有提出恰当的问题,我们的研究才会停滞不前。现在有了您,我们可以干些大事了。”

       这些善意的话语进入约翰·赛根达斯耳中,令他既感动,又惊讶。

“我担心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他悄声地对哈尼福特先生说,“那可绝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想博得诸位先生的好感呢。”

       至此,赛根达斯已经有些丧气了,然而福克斯卡索博士忽然冒出一句特别恶毒的攻击,又激起了他的一丝义愤。“那位先生,”福克斯卡索冷冷地盯着赛根达斯,“他似乎拿定了主意,想引我们重蹈曼彻斯特魔法协会的覆辙!”

       赛根达斯偏过头去对哈尼福特先生说:“真没想到,约克郡的魔法师竟然这么顽固不化。假如在约克郡找不到魔法的朋友,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

       哈尼福特先生对赛根达斯先生的善意并未就此终止。那天晚上,他请赛根达斯先生到高彼得门他的家里吃饭,他的太太和3个漂亮的女儿都在座。赛根达斯是位未婚的绅士,而且手头不宽裕,自然乐得前去赴宴。晚餐过后,哈尼福特小姐坐到钢琴旁弹上一曲助兴,而简小姐则用意大利语曼声歌唱。第二天,哈尼福特太太对她的先生说,赛根达斯先生完全符合一个真正绅士的标准,可是她仍然不免担心,他的绅士风度可能永远不会给他带来财富;如今这时代,谦逊温和、心地善良已经不再吃香了。

       尽管如此,两位绅士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是得到了飞速进展。没过多久,赛根达斯先生就成了高彼得门那座房子里的常客,每周必有两三个晚上是在那儿消磨掉的。有一次,聚会的年轻人很多,结果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舞会。一切都令人愉快,只是哈尼福特和赛根达斯两位先生常常溜边儿,悄悄地凑到一起,去讨论惟有他俩才备感兴趣的那件事——为什么英格兰不再有真正的魔法了?可是讨论来、讨论去(有时甚至一直谈到凌晨两三点钟),结果还是一样,找不到一点答案。不过说到底,他们的探讨确实算不得什么,因为两百多年来,各家各派的无数魔法师、文物工作者和学者们都在思索同样的问题,而且都没有找到答案,何况他们呢?!

       哈尼福特先生是个大个子,一天到晚总是乐颠颠、笑眯眯的,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总是喜欢行动,或者计划着做点什么,却很少考虑做得是否得要领。眼下他一心关注这个问题,使他对中世纪的伟大法师们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些古代法师若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总是跨上马背,在一两个精灵仆人的引导下飘然而去,到哪个神秘的地方躲上一年零一天,期限届满,他们总是能够带着圆满的答案归来。哈尼福特先生告诉赛根达斯,在他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效仿这些伟大的先辈;他们之中有的去了英格兰、苏格兰或爱尔兰最为荒僻的角落(据说,爱尔兰的荒野是魔法力量最强的地方),还有的干脆离开了红尘浊世,至于到底去了哪里、又在那儿做了些什么,如今已经没人知晓了。实际上,哈尼福特先生并不想走得那么远——他根本就不打算出远门,因为现在正是冬季,路况实在太糟糕了。无论如何,他确信应当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找一位什么人咨询一下。他对赛根达斯先生说,现在他俩的思想都过于疲惫,陷入了僵局,如果能注入一种新的意见将会大有益处。然而眼下却没有新的追求目标。哈尼福特先生灰心得很,几乎要绝望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那“另一位魔法师”。

       那是在几年前,约克魔法协会的先生们听到传言说,约克郡里还住着另一位魔法师。他隐居在极为偏僻的乡间,拥有一个了不起的私人藏书室,日夜都在埋头钻研珍贵的魔法古卷。福克斯卡索博士终于打听到了那个神秘魔法师的姓名和住址,就写了一封礼貌周全的信,邀请他加入约克魔法协会。“另一位魔法师”回信表示,很荣幸受到他们的邀请,同时又为自己实难从命深表遗憾;理由是,约克城与无恸修院之间相隔遥远——路况太过糟糕——他的工作繁忙,须臾不得分身,等等,等等。

       约克魔法协会的成员们传看了这封回信,他们纷纷表示怀疑,写得一手如此细密的蝇头小字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位魔法师呢?想到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见识那个了不起的藏书室,大家心里多少感到一丝失落;可是没过多久,他们便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然而,哈尼福特先生对赛根达斯先生说,他们心头的问题实在太过重要,因此不应该错过任何一个找到答案的机会。谁能说得准呢?“另一位魔法师”的意见也许值得一听。于是,哈尼福特先生便写了封信,说他与赛根达斯先生愿意在圣诞节后的第3个星期二下午两点半钟登门求教,请求那位魔法师能够拨冗一见。回信很快寄来了。哈尼福特先生出于一贯的热忱,立刻派人请来赛根达斯,把信拿给他看。信上仍是那种细密的蝇头小字,那位魔法师写道,很高兴结识二位。这就够了。哈尼福特先生兴奋异常,立刻大步流星地去找他的车夫沃特斯,吩咐他做好动身准备。

这边剩下赛根达斯先生一人,手里拿着那封信。他念道:“……应当承认,对于突如其来的这份荣幸,本人诚感惶恐。令人意外的是,约克魔法协会的各位先生,既已饱享呼朋引伴之乐,又可便利地汲取彼此无穷的智慧,又何必向我这样一个孤单的学究来讨教呢?……”

这封信的语气有些微妙;写信人字里行间似乎在讽刺哈尼福特先生。赛根达斯先生不无欣慰地想到,哈尼福特先生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不会这样兴冲冲地跑去找沃特斯。这封信实在很不礼貌,赛根达斯先生觉得,先前盼着见到这位魔法师的一腔热望,这会儿已经烟消云散了。“不过,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去一趟,”他心想,“因为哈尼福特先生想去——再说,走一趟又有什么关系呢?顶多是见他一面,结果大失所望,如此而已吧。”

天公不作美,见面的前几天天气恶劣极了。大雨如注,在光秃秃的深褐色田野上制造了大大小小的泥坑和长条形水洼。被雨水浸透的屋顶光滑冷硬,好像一块块石头镜面。天空是冷冷的、灰茫茫一片,似乎比平时膨胀了好多;原先那坚实而令人舒心的地面,像是受到压迫而缩小了似的。哈尼福特先生一行乘坐的驿车就在这样的天地间行驶着。

       从头天晚上开始,赛根达斯就一直想问问哈尼福特先生,福克斯卡索博士提到过的那个曼彻斯特魔法协会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他趁机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个协会是不久前成立的,”哈尼福特先生介绍说,“成员档次不高:多半是些穷教士啦,有点儿身份的前生意人啦,再就是药剂师、律师和学过一点儿拉丁文的退休磨坊主,如此这般,也就是所谓的‘半绅士阶层’吧[]。我相信当这个协会解散的时候,福克斯卡索博士打心眼儿里高兴——他认为这类人根本不配做什么魔法师。不过,你知道,他们当中也确实有几个聪明人。起初,他们和你一样,想把真正的魔法带回现代世界。他们都是讲究实际的人,希望能把理性和科学的原则带到魔法当中,就像在制造业中一样。他们说这是‘理性魔法’。不过,当实践证明此路不通时,他们就灰心了。喏,这也算不上他们的错。可是,他们却在失望之余把自己引进了一连串的荒唐之中。他们开始认定,无论是今天还是以往任何时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魔法。他们说,黄金时代的魔法师都是一群骗人精,或者那些人自己也上当受骗了。他们还说,渡鸦王的传说也是现在的英格兰北方人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摆脱南方人的统治(因为曼彻斯特位于英格兰北部,所以他们偏爱这种说法)。啊,他们的论点相当的独出心裁——我记不清他们是怎样解释精灵一族的了。这个协会解散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好像叫奥伯里吧,他想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拿去出版。可是没等到他动笔,就得了顽固的抑郁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精力完成他的计划了。”

       “可怜的人。”赛根达斯先生说,“也许这都要怪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根本不适合研究魔法或者做学问,你说是不是?商人们都发达了,还有海员、政治家。但魔法师?不!咱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沉思了几分钟之后,他又说:“3年前,我在伦敦遇见了一个街头魔法师,一个四处流浪、挂幌子算命的家伙,他的相貌古怪,好像有什么恶疾。这个人花言巧语,敲走了我一大笔钱——作为交换,他答应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把钱给了他,他就对我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出现两个伟大的魔法师,将魔法重新带回英格兰。我并不完全相信所谓的预言,可是正因为听了他的话,我才决心去探讨魔法衰落的真相——此事难道不是颇有几分奇妙吗?”

       “你说得一点不错——预言都是胡说八道。”哈尼福特先生哈哈大笑道。接着,他忽然灵机一动,说:“咦,咱们俩不正好是两个魔法师么?哈尼福特和赛根达斯,”他把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像要试试放在报章标题和历史书里的效果如何。“哈尼福特和赛根达斯——听起来蛮顺耳的嘛。”

       赛根达斯先生大摇其头:“那家伙知道我的职业。你知道,他来本可以骗我说,我就是两位大法师之一。可是,他竟直接告诉我,我不是。起初他似乎不敢确认,我身上有什么地方很特别……他让我把名字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看了好久。”

       “我想,他是看出你没有更多的油水可榨了吧!”哈尼福特先生说。

       无恸修院位于约克城西北大约14英里。那地方除了名字以外,已经毫无古意。以前此地确实有过一座隐修院,但早已不复存在了。现在的建筑是安妮女王时代的。[] 宅邸方方正正,坚固而漂亮,坐落在一大片公园里,园中满是幽灵般湿漉漉的树木(此刻天气变得雾气沼沼的了)。一条河流(这河叫做恸河,宅邸的名字便由此而来)穿园而过,河上有一道古色古香的桥梁,看上去很漂亮。

       “另一位魔法师”(他的姓氏是诺莱尔)站在门厅里迎接两位访客。他是个身形瘦小的人,和他的笔迹恰恰相配。当他对客人们表示欢迎时,说话的嗓音也很小,似乎不太习惯于把内心的想法大声地表达出来。哈尼福特先生略有些耳聋,没听清他的话。“我老了,先生——这个年纪常有的毛病啊。希望您别在意。”

       诺莱尔先生把客人们请进客厅。这里布置得很美观,壁炉里生着旺旺的炉火。没有点蜡烛,外面的天光从两扇大窗射进来,倒也不显得太暗——尽管这光线的色调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欢悦。奇怪的是,赛根达斯先生置身于这屋子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另有一处光源,说不清是火光还是烛光,从某个不为人知的方位映照过来。因此他在椅子里不时地扭动身体,四下寻找着这神秘光线的来源。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只看见一面镜子,还有一座古钟,难道那光线来自它们?

       诺莱尔先生客气地说,他曾拜读过赛根达斯先生介绍马丁·佩尔的精灵仆人生平的著作。[] “写得很不错,先生,但是您没有提到法罗斯奥特少爷。当然,他是个无足轻重的精灵,他对伟大的佩尔博士有过什么帮助也值得商榷。[]然而,您的历史书里缺了这个人物就有欠完整喽。”

       谈话出现了小小的停顿。“您是说,一个叫法罗斯奥特的精灵?”赛根达斯问道,“我……哦,我是说……我是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生灵——不管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别处。”

       诺莱尔先生头一次露出了笑容——不过依然是那种内敛的笑。“当然,”他说,“我都忘了,关于他的事,只能在霍尔加斯和皮克尔的历史著作中找到,他们描写了与这个精灵打交道的经过。而他们的书,你是不大可能读到的。我要祝贺你的是,这些书都没有多大意思——不像是写魔法的,倒像是犯罪记录。对它们了解得越少越好。”

       “啊,先生!”哈尼福特先生叫了起来,他还以为诺莱尔先生提到了他自己的藏书呢,“我们大家早就听说您拥有一个了不起的藏书室。对于您丰富的藏书,约克郡所有的魔法师都羡慕不已呢!”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子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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