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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诺莱尔先生冷淡地说,“您真让我吃惊。我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居然传得这么广……我敢肯定是索罗古德说出去的,”他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他说的那个索罗古德是个旧书古董商,在约克城中的咖啡场开店做生意。“奇尔德麦斯提醒我好几次了,那个人的嘴靠不住。”
哈尼福特先生对此很不理解。假如他自己拥有这么多魔法书,他肯定乐于谈论它们,巴不得让世人都来欣赏和赞美它们。他不相信诺莱尔先生竟然不是这样的。他出于好意,想让诺莱尔先生放松一点(他认为这位先生想必是过于害羞了),于是坚持地请求道:“先生,我可不可以表达一个愿望,请您允许我们参观一下您那了不起的藏书室呢?”
赛根达斯几乎可以肯定诺莱尔先生会一口拒绝。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诺莱尔先生定神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的眼睛小而蓝,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他正躲在自己身体内某个隐秘之处向你窥视一样),然后几乎可以说是慷慨大方地答应了哈尼福特先生的请求。哈尼福特先生自是感激不尽,快乐地以为他已经让诺莱尔先生和自己一样地心满意足了。
诺莱尔先生领着两位访客穿过走廊——这是一道极普通的走廊,赛根达斯先生心想——地板和护墙板都是打磨光滑的橡木,散发出一股蜂蜡的味道。接着,他们走上一道楼梯,或许只是三四级台阶吧;然后又是一段走廊,这里的空气稍冷些,地上铺的都是约克郡本地的石头:没什么值得一提。(或许,那楼梯或台阶是在走过第二条走廊后才出现的?究竟有没有过这道楼梯或台阶呢?)赛根达斯先生本来方向感极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分出东南西北。他并不觉得这种本领有多么了不起,不过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知道自己的脑袋扛在肩膀上那么平常。可是,在诺莱尔先生的房子里,他的本能却抛弃了他。事后,无论他怎么回想,却再也记不得当时经过了哪些走廊和房间,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更找不到方向。他觉得,诺莱尔先生似乎发现了罗盘上所没有的第五个方向——非东,非西,非南,非北,那是个全然不同的方位,而诺莱尔先生就领着他们径直往里面走去。至于哈尼福特先生,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藏书室比刚才的客厅略小,壁炉中炉火熊熊,环境舒适而又安静。然而,和刚才一样,这里的光线也是怪怪的,似乎并不完全来自那三扇12格玻璃的大窗。于是赛根达斯先生再次被搅得心神不宁,总觉得在哪儿仿佛还点着几只蜡烛,藏着另一扇窗户,或者有另一处火光。从眼前的三扇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片阴沉的雨幕,典型的英国色彩,弄得赛根达斯先生分辨不出任何景物,也猜不出这房间位于宅邸的哪个位置。
屋子并不是空的。有一个人坐在桌边,见他们进来就站起身来。诺莱尔先生简单地介绍说,这是奇尔德麦斯,替他办事的。
作为魔法师,哈尼福特和赛根达斯先生心里自然清楚,无恸修院的藏书室在它主人的眼里比一切财富都珍贵。因此,当他们看见诺莱尔先生为他的心肝宝贝打造了一个美仑美奂的珠宝箱时,丝毫都不觉得奇怪。这房间四壁环绕着书架,用上好的英国木料打造成哥特式的拱形,顶上满是繁复的雕花——无数的叶子(片片都是干枯而卷曲的模样,雕刻者仿佛在刻意表现秋景),还有缠绕交错的树根和枝干,以及枝叶间悬挂的浆果和常春藤——工艺精巧令人赞叹。然而书柜再精美,又怎么能比得过它内藏的宝物呢!
任何一个初涉魔法的人都会学到,魔法书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魔法的;另一类是有魔法的。接下来他还将了解到,前一类书在好的书商手中能卖到两、三个畿尼一本;而后一类书的价值则远远超过最珍贵的红宝石。约克魔法协会的藏书可谓丰矣,夸张点儿说,也算得上洋洋大观了;其中有5卷写于1550到1700年间的手抄本,足以称得上“有魔法的书”了(尽管其中一本不过是几页破烂不堪的羊皮纸而已)。“有魔法的书”是珍奇之物,赛根达斯先生和哈尼福特先生二位都只不过曾经在某个私人图书馆中有幸一睹其真容,而且顶多不过是两三本的样子。可是在无恸修院!这里四壁统统都是书架,每个架子上都摆得满满的——这些书几乎全是——或者绝大部分都是古书,有魔法的书!哦,当然,不少书看起来干干净净,是现代装订的,但很明显,这些都是诺莱尔先生装订的(看来他比较中意素色的羊皮面,用细细的银色大写字母印上书名)。还有许多书则是非常、非常、非常地古老,书脊和四角都翘曲了。
赛根达斯先生随意地瞥了一眼身边架上的一排书脊,最先映入他眼帘的书名就是:《怎样向黑暗提问并听懂它的回答》。
“一本愚蠢的书,”诺莱尔先生说。赛根达斯先生吓了一跳——没想到主人站得离他这么近。诺莱尔先生接着说:“我建议您不必为它耗费片刻精神。”
于是赛根达斯先生便挨排地看去,下一本是贝拉西斯的《教义》。
“我敢说,您大概知道贝拉西斯?”诺莱尔先生问道。
“仅闻其名而已,先生,”赛根达斯先生回答,“我常听人说起,他掌握着通往许多路径的密钥,另外我还听说——实际上,魔法界的权威人士都认为——《教义》这部书的所有版本早在多年前就已损毁了。而这里却有一本!啊,先生,这实在太不寻常了!真是太好了!”
“看来您对贝拉西斯抱有很大期望,”诺莱尔先生说,“过去有一段时间我也和您一样。我记得,我曾一连好几个月,每天都花上8个小时研读他的著作,可以说,我从未对任何作者产生过那么大的兴趣。然而,他最终带给我的还是失望。有很多地方,他本来可以写得清晰易懂,却偏偏要故弄玄虚——而该模糊处理的地方,却说得太过直白。还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应写进书里让全世界都看到的。总之,我个人对贝拉西斯的评价已经不像起初那么高了。”
“这儿有一本我从未听说过的书,先生,”赛根达斯先生说,“《克里斯陀·犹大魔法精粹》,请您给我介绍一下好吗?”
“哈!”诺莱尔先生叫道,“它是17世纪流传下来的。但是我不喜欢。这本书的作者是个骗子、酒鬼、通奸犯、无赖!我很高兴他已经完全被世人遗忘了。”
看来诺莱尔先生不光鄙视所有在世的魔法师,即便是那些死了的,他也一一掂量过,发现他们都有缺陷。
与此同时,哈尼福特先生则高举着两只手,以卫理会信徒感谢上帝的姿势,快步从一个书架走到另一个书架;正所谓走马观花,目不暇接,结果是一个书名都没看明白。“啊!诺莱尔先生!”他喊着,“这里的藏书真是太丰富了,太丰富了!我们肯定能在这儿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表示怀疑,先生。”诺莱尔干巴巴地回答。
那个“办事的”爆出一声短促的怪笑——分明是在嘲笑哈尼福特先生,而诺莱尔先生竟然没有责备他,连嗔怪的眼神都没有。赛根达斯先生心里纳闷,不知道诺莱尔先生究竟会差这家伙办什么事。看他那头披散的的长发,参差如同疾雨,漆黑如同焦雷,他真的不适合呆在这个地方——如果让他出现在狂风呼啸的荒野上,潜伏在漆黑的小巷里,或者出现在拉德克利夫太太的小说里,恐怕更合适些。
赛根达斯先生取下雅各斯·贝拉西斯的《教义》,随手翻了翻,立即发现了两段极为精彩的文字——尽管诺莱尔先生对这本书不以为然。 读着读着,他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那个“办事的”一直在用怪怪的黑眼珠盯着他,让他觉得如同芒刺在背。于是他放下《教义》,又翻开《克里斯陀·犹大魔法精粹》。和他原想的不同,这根本不是一本印刷的书,而是一部手稿,用匆忙仓促的笔迹写在各种大小不一的纸片背面——其中多数是发黄的啤酒馆账单。赛根达斯先生发现,里面有不少精彩的历险段落。这位十七世纪的魔法师,凭着他那极不完善的魔法招数,曾与许多强大的对手作战:这样的尝试,恐怕任何一位人类魔法师都应当明智地避开才是。当他如此匆忙地写下自己曾经取得的零星胜利之时,正是黑云压城之际,他的敌人马上就要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了。他心里清楚,他每写一笔,他的生命就缩短一秒,前面等着他的,必是一死;而且,说不定还有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房间里变得昏暗了,旧纸片上潦草的字迹更加模糊难辨。两个男仆走了进来,在那个“办事的”监督下点燃蜡烛,拉上窗帘,又给炉火添上新煤。赛根达斯先生心想,应当提醒哈尼福特先生,该向诺莱尔先生说明来意了。
他们正要离开藏书室的时候,赛根达斯先生偶然发现一件看似奇怪的事情。壁炉边上立着一把椅子,旁边有张小桌。桌上摊放着一本古书的纸壳与牛皮护封,旁边还摆着一把剪子和一把很吓人的大刀,和花匠剪枝用的大刀差不多。可是书页却都不见了。赛根达斯先生心想,他大概是把书送去重新装订了吧。可是那些旧的护封看起来还很结实啊,诺莱尔先生为什么要特意把书页都拆下来呢?费力不说,还有可能弄坏书页。这工作如果交给熟练订书匠去做,岂不更合适些?
大家又在客厅里落座之后,哈尼福特先生对诺莱尔先生说:“先生,今天我们在此见到的一切,令我深信您是最有能力帮助我们的人了。我和赛根达斯先生认为,我们现代的魔法师都在遵循一条错误的路线,在琐碎小事上浪费着我们的大好精力。您同意我们的观点吗?”
“噢,当然!”诺莱尔先生回答。
“因此,我们的问题是,”哈尼福特先生接着说,“为什么魔法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已经丧失了它昔日的辉煌?为什么今日的英格兰再也看不到真实的魔法了?”
诺莱尔先生的那对小蓝眼睛发出严厉而明亮的光芒,他的唇部肌肉紧绷,仿佛压抑着一股在内心冲撞着的隐秘的狂喜。赛根达斯先生想,他等待这个问题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而且心里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诺莱尔先生开口了:“先生,您的问题我恐怕帮不上忙,因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先生。真实的魔法在英国并没有终结。要说真正能施魔法的魔法师,我本人就是挺不错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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