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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魔法是不受尊敬的,先生。”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03-25  发表评论>>

   诺莱尔先生本来完全确信那个角落没有人,现在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好像她是由别的魔法师凭空变出来的一样。他盯着她看,这时她又被一阵痉挛般的阵咳攫住了,一连猛咳了好几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沃尔特爵士显得非常不自在。他没有用眼去看那年轻女子(虽说他的眼光在室内其它各个地方游移)。他伸手拿起身边小桌上的一件镀金小摆设,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它,又把它放下。最后,他也咳嗽了一声——只是短促地清了清嗓子,似乎在说,每个人都会咳嗽——咳嗽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无论什么情况下,咳嗽几声也不必大惊小怪。沙发上的年轻女子终于咳得告一段落,又一动不动了,也不再出声,只是呼吸还不能轻易平复下来。

       诺莱尔先生的目光从那年轻女子身上移到挂在她上方的那张晦暗的大幅油画上,心里想着刚才自己说到什么地方了。

       “那是一场婚礼,”那位威严的女士说。

“您说什么,夫人?”诺莱尔先生问道。

她只是冲着那幅画点点头,对诺莱尔先生矜持地微微一笑。

年轻女子头上方的那幅画,和室内挂的其它画一样,也是威尼斯风景。英国的城市大多建在丘峦之上,因此城里的街道多半是高低起伏的,所以在诺莱尔先生眼里,威尼斯这个建筑在水面上的城市,就显得太平坦、也太奇怪了。由于这种平坦,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透视法训练图:所有的雕像、柱子、圆顶、宫殿和大教堂,都平展展地延伸开去,一直融入那灰蒙蒙的广阔天际;近处,海波舔着那些建筑物的墙脚,水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各种装饰着雕像、漆着金边的游艇,还有那种黑色的威尼斯式小船,样子挺像服丧的女人脚上穿的拖鞋。

“这幅画代表着威尼斯与亚得里亚海的婚礼,”那位女士说(现在我们姑且认定她就是温特尔唐尼太太吧),“奇特的意大利式婚庆场面。您在这房间里见到的所有绘画,都是已经过世的温特尔唐尼先生在欧洲大陆游历时买的。他和我结婚时,把它们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我。那位艺术家——他是个意大利人——当时在英国还没有什么名气,受到温特尔唐尼先生此举的鼓励,后来便移居到伦敦。”

她讲话的气派和她的仪态一样威严,每说一句都要稍微停顿一下,让诺莱尔先生有时间为这句话里所传达的信息表示感叹。

“等我亲爱的埃玛结婚时,”她接着说,“这些画就是我送给她和沃尔特爵士的结婚礼物。”

诺莱尔先生问,温特尔唐尼小姐和沃尔特爵士近期就要结婚么?

“就在十天之后!”温特尔唐尼太太得意洋洋地答道。

诺莱尔先生对此表示祝贺。

“先生,您是个魔法师吗?”温特尔唐尼太太说,“这让我非常遗憾。我特别不喜欢这个行业。”说这话时,她用锐利的目光直盯着他,似乎她的不赞成能让诺莱尔先生立即宣布放弃魔法生涯,另寻其它职业似的。

见诺莱尔先生无动于衷,她便把眼光转向她的准女婿先生:“我的继母,沃尔特爵士,她特别信赖一位魔法师。我父亲去世以后,那个人常在我们府上出入。你走进一个房间,满以为里面没人,却猛地发现他呆在角落里,半掩在窗帘后面,或者躺在沙发里睡觉,连脚上的脏靴子都不脱。他是个皮匠的儿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下等出身的烙印。他的头发又长又脏,生着一张狗脸,而他居然像模像样地和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我继母遇到每一件事都要向他咨询,整整七年当中,他就这样完全主宰着我们全家的生活。”

“您自己的意见居然被人忽视了么,夫人?”沃尔特爵士说,“我对此非常惊讶!”

温特尔唐尼太太笑了起来:“沃尔特爵士,起初的时候我才八九岁,还是个孩子呢。那个人姓德里姆迪奇[],他经常对我们说,能和我们做朋友他是多么高兴;尽管我和我哥哥也同样经常地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他的朋友。而他只对我们笑,活像一条已经学会做出笑脸,却还没有学会收敛它的狗。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沃尔特爵士,我的继母在许多方面都算得上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我父亲对她的评价相当高,以致于身后给她留下了六百英镑的年金,还有教育三个子女的重任。她惟一的弱点,就是愚蠢地怀疑自己的能力。我的父亲认为,在理解力、判断力和其它许多事情上,妇女都不逊于男子。我完全赞同他的想法。我的继母不该在生活的挑战面前退缩。当温特尔唐尼先生去世时,我就没有选择退缩。”

“是啊,您真的是这样,夫人。”沃尔特爵士喃喃地说。

“相反,”温特尔唐尼太太接着说,“她把一切都交托给了那个魔法师,那个德里姆迪奇。他根本一丁点魔法都不懂,只好自己胡编乱造。他给我哥哥、姐姐和我定下了许多规矩,并且让我们的继母相信,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每个人胸前都紧紧扎着一条紫色的缎带;在我们的房间里,桌子上永远安排着六个人的位置,三个是给我们兄妹的,另外三个是为我们每个人的守护精灵安排的。他还告诉我们这些所谓的守护精灵的名字。沃尔特爵士,你猜猜看,他们都叫什么?”

“这我可猜不着,夫人。”

温特尔唐尼太太大笑道:“麦都莱斯,[] 罗宾·萨默弗莱[]和巴特卡普[]。我的哥哥,沃尔特爵士,他也和我一样富于独立精神,他经常故意在我继母耳边念叨:‘该死的麦都莱斯, 该死的罗宾·萨默弗莱, 该死的巴特卡普。’而她呢,可怜的傻女人,总是可怜兮兮地求他不要再说了。什么神仙精灵,他们没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我姐姐病了,我去她房间的时候,经常碰见德里姆迪奇在那里,用他那脏兮兮的瘦长的黄色手指,抚摸她苍白的脸颊和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手。他都快要哭出来了,那个笨蛋。如果他真有法力,他肯定会救她的。他也施了好些法术,但是她还是死了。一个多么美丽的孩子,沃尔特爵士!多少年来,我一直恨着我继母的魔法师。多少年来,我一直认为他是个邪恶的人,但是,后来我才认识到,沃尔特爵士,其实他不过是个痛苦的、可怜的傻瓜而已。”

沃尔特爵士在椅子里扭过身子,“温特尔唐尼小姐!”他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的话。”

“埃玛!怎么了?”温特尔唐尼太太喊道。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一个低微而清晰的声音说:“我刚才说,你完全错了,妈妈。”

“是吗,我亲爱的?”虽说温特尔唐尼太太个性强悍,发表意见时好像摩西宣布“十诫”[]一般字字铿锵,但是自己女儿的反驳却丝毫没有触怒她,相反,她似乎还有点儿高兴呢。

“当然,”温特尔唐尼小姐说,“我们不能没有魔法师。如果没有他们,谁能为我们解读英格兰的历史?特别是关于英格兰北部、关于那位黑色的北方之王的历史?现代的普通历史学家是无能为力的。”静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很喜欢历史。”

“这我还不知道呢,”沃尔特爵士说。

“啊,沃尔特爵士!”温特尔唐尼太太高声说,“亲爱的埃玛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从不把精力浪费在看小说上。她的知识面很广,据我所知,她在生物学和诗歌方面的造诣超出任何一位年轻小姐。”

“可是,我希望您也同样喜欢看小说呢,”沃尔特爵士仰靠在椅背上,对他的未婚妻说,“那样的话,您知道,我们就可以念小说给彼此听了。您对拉德克利夫太太有什么看法?对达布雷夫人[]呢?”

可惜,温特尔唐尼小姐对以上两位出色的女士有什么看法,沃尔特爵士却无缘得知:因为她那可怕的阵咳又发作了——这一阵比前次更为剧烈,逼得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他还期待地等着她的答复,但她咳过之后,便又躺回沙发里面,疼痛而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诺莱尔先生心里奇怪,为什么谁也不去帮帮她呢?这屋里所有的人似乎已结成一种共谋,全都否认那可怜的年轻女子生了病。没有人问她是不是需要什么,也没有人建议她上床去休息——诺莱尔先生自己体弱多病,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他觉得这女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上床休息。

“诺莱尔先生,”沃尔特爵士说,“我得承认,对于您要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感到难以理解……”

“噢!说到细节么,”诺莱尔先生答道,“我对战争一窍不通,正如将军们根本不了解魔法一样,然而……”

“……无论如何,”沃尔特爵士接着说,“我很抱歉地说,您的办法行不通。魔法是不受尊敬的,先生。它不够,”沃尔特先生沉吟一下,像在寻找更贴切的措词,“唔,不够严肃。政府是不可以搅入这类事情当中的。即使您和我今天进行的这场无伤大雅的谈话,一旦传到公众耳朵里,也可能令我们处境尴尬。坦率地讲,诺莱尔先生,假如我早知道您今天要说的意思,我绝不会约见您的。”

沃尔特爵士说这番话时,态度不可谓不温和体谅,但是,噢,可怜的诺莱尔先生!听人当面说魔法是不严肃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谛于当头一棒;更有甚者,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划入德里姆迪奇和温库罗斯之流,这更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他徒然地辩解说,自己经过了长久的深思熟虑,要设法使魔法重新受人尊重;他还请求沃尔特爵士拨冗看一看他为规范英国魔法而制定的一份长长的措施清单。但是,一切都是枉然。沃尔特爵士不想看这些材料。他摇头微笑着,嘴里只是说:“对不起,诺莱尔先生,恐怕我帮不了你。”

当晚,詹光先生来到汉诺威广场,他的耳朵就不得不受点折磨,倾听诺莱尔先生发泄他的满腹失望了。

“唉,先生,当初我是怎么告诫您来着?”詹光叫道,“可是,噢!可怜的诺莱尔!他们对您太残忍了!我为此感到非常遗憾。但我一点都不惊讶!我早就听人说过,温特尔唐尼母女俩都是满肚子傲气!”

不过,这里需要指出一点:詹光先生的性格当中多少有点两面派的因素,他虽然做了以上的表态,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并不怎么同情诺莱尔先生。老头儿这次甩脱他独自行动,让他受了点儿刺激;于是他决定要惩罚一下诺莱尔先生。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当中,詹光带着诺莱尔先生所赴的宴席,都是最安静、最缺乏刺激的——做东的不是詹光先生的鞋匠,就是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为雕像除尘的老妇人——统统属于一没地位、二没影响、更没格调的人家,这是詹光先生特意安排的。他要让诺莱尔先生看看,不仅波尔爵士和温特尔唐尼这些人轻视他,整个世界都没把他当回事。这样一来,诺莱尔先生才会幡然省悟,谁是他真正的朋友。如此,等到詹光先生需要他表演几招小把戏时,他才能更配合一些——要知道,詹光先生已经在好几个月前就向人许诺过这场表演了。

诺莱尔先生最亲爱的朋友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就是这样。但是,詹光先生没有想到,老头儿被沃尔特爵士的拒绝弄得沮丧到了极点,以至于根本没理会到自己所受的款待和以往有什么不同。詹光先生所实施的惩罚非但落了空,反而变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谁都没有想到,诺莱尔先生吃了沃尔特爵士的闭门羹之后,反倒愈发认定沃尔特爵士就是他想要寻求的庇护人了。他是那么乐观、那么精力充沛,举止文雅、轻松自如,这一切都是诺莱尔先生所不具备的。因此,诺莱尔先生得出结论,沃尔特爵士必定能成功地做到他所不能的一切。这个时代具有影响力的大人物们,都会倾听沃尔特爵士的意见。

“唉,他怎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呢!”一天晚上,当诺莱尔先生和詹光先生单独用餐的时候,老头儿叹息道,“也怪我当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服他。当然,现在我很后悔,没有带上你或拉塞尔斯先生一起去见他。现在我算是懂得了,见过世面的人喜欢和见过世面的人打交道。也许,我应当给他变几个小魔法——比方说,把茶杯变成兔子,把茶匙变成金鱼之类。至少,这样他就能相信我了吧?但是,如果我那么做了,那位年长的女士肯定会不高兴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詹光先生正处于极端的无聊状态,他觉得,如果人真的可能因烦闷而死,那么他自己肯定会在接下来的一刻钟之内离开人世。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开口应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萎靡不振的微笑。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子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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