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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乔纳森·斯特兰奇
“魔法师能用魔法杀人吗?”威灵顿勋爵问斯特兰奇。
斯特兰奇皱起眉头,他好像不喜欢这个问题。“对魔法师来说,我想能,”他承认,“但是一位绅士绝不可以这么做。”
第23章 幻影之屋
1809年7月
1809年夏季的一天,两位骑马的旅客走在威尔特郡一条尘土飞扬的村道上。天空湛蓝而明亮,英格兰大地铺展在这高调的强光之下,深色的阴影和反射阳光的明亮区域间错分布,呈现出素描般的效果。一棵巨大的欧洲七叶树斜生在路旁,在路面投下一片浓黑的树阴。两位旅客走到树下,就被那阴影完全吞没了,剩下的只有他们的声音。
“……要过多久你才会考虑出版它呢?”一个声音问,“你知道,一定要出版它才行。我认为,著书立说是每个现代魔法师的首要职责。我总是很惊讶,诺莱尔先生为什么不写书呢?”
“我敢说,他迟早要写的,”另一个声音说,“至于我么,谁要读我写的书呢?现在,人们每星期都能看到诺莱尔先生施展新的法术,谁还再对一个纯理论魔法师的著作感兴趣?”
“哎,你过谦了,”头一个声音说,“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留给诺莱尔一个人去干吧?诺莱尔就算生着三头六臂,也不能包揽一切呀。”
“可是他能,他正在这么做呢。”第二个声音叹息道。
又见到老朋友真是令人高兴!这骑马的二位不是别人,正是哈尼福特先生和赛根达斯先生。可是,他们怎么骑上马了?——这种运动既不适合他们,也不是他们所喜爱的——哈尼福特先生上了点儿年纪,塞甘达斯则是钱袋空空,消费不起。而且,他们又偏偏拣了这么一个要命的天气!逢到这么热的天,哈尼福特先生总是浑身冒汗,然后发痒,接着,皮肤上就出现一片片的红疹子;而赛根达斯先生呢,在这么晃眼的阳光下,他那头疼的老毛病一准会发作。再说,他们跑到威尔特郡来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一段时间以来,哈尼福特先生一直在为小石人和头戴常春藤叶的姑娘热心奔走,后来总算发现了一点线索。他认为,那个谋杀者应当是艾弗伯里地方人氏。为此,他特地去到威尔特郡查阅艾弗伯里教区的旧卷宗。“因为,”他对赛根达斯先生解释道,“如果能确认此人是谁,或许我就能顺藤摸瓜,查出那姑娘的身份,以及他对那姑娘下毒手的阴暗动机。”赛根达斯陪着朋友同行,和他一道查阅了教堂里的所有古代文献,帮他解读那些难懂的古拉丁文。尽管赛根达斯先生热爱古代文献(没有人比他更爱这些东西了),尽管口头上他对这次行动信心十足,然而心底里却不免有点怀疑——仅凭五百年前遗存的七个拉丁词,怎么解读一个人的一生呢?哈尼福特先生倒是一派乐观。继而,赛根达斯先生忽然想到,既已到了威尔特郡,何不趁机参观一下著名的“幻影之屋”?它就坐落在威尔特郡,他们俩先前谁也没有去过。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在学生时代就听说过“幻影之屋”,并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同时,会立刻联想到“魔法”和“废墟”。至于这地方为什么如此重要,那就没谁说得清了。实际上,它究竟重要与否,在魔法史学界至今还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有些学者会明确告诉你,对于魔法研究这幢房子没有任何意义,举凡英国魔法史上的重大事件,没有一件发生于此;再说,两个曾居住于此的魔法师,一个是假充内行的骗子,另一个是女人——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所有现代绅士派的魔法师和历史学家们嗤之以鼻了。话虽如此,二百年来“幻影之屋”仍然盛名远播,被公认为英格兰最具魔力的地点之一。
这所宅邸始建于16世纪,建造者是格雷格里·亚沙龙,他是亨利八世、玛丽女王和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当朝大法师。说到其成就高低,就要看你用什么标准去判断了:倘若以所施魔法的多寡来衡量,他也许不配称为魔法师;倘若以赚钱本领为标准,亚沙龙却可以当之无愧地号称为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因为,他在发迹之前,本是穷光蛋一个,到死时却已经富甲天下了。
在亚沙龙的诸多业绩中,最突出的是说服丹麦国王用一大捧钻石换取了他的一个魔咒——该咒语的功用,据他本人讲,可以让瑞典国王的皮肉化成脓水。自然,该魔咒并没有发挥作用,而亚沙龙却用那捧钻石当中的一半,建起了“幻影之屋”。宅邸中陈设极尽奢华,来自土耳其的地毯、来自威尼斯的镜子和玻璃器皿随处可见,美仑美奂的物件数不胜数。更足称奇的是,自从房子建起之后,此地便不断出现灵异之事——哦,应当说,有可能出现过、也许并没有——有些学者认为(也有些学者持相反说法),从那时起,亚沙龙不必再费心装模做样地施法了;在他的家宅里,各种魔法奇事纷纷自动涌现。
1610年,一个月色明亮的晚上,两个女仆从楼上的窗子往外瞧,看见草坪上有二三十位俊逸潇洒的绅士淑女,正围成一圈翩翩起舞。1666年2月,一位名叫瓦伦丁·格雷特里克斯的爱尔兰人,曾在室内一座大衣柜旁的一条小过道上,用希伯来语和古代先知摩西、亚伦进行了晤谈。1667年,佩尼洛普·切尔莫顿夫人来此做客,当她照镜子时,发现镜中有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正在往外瞧;只见女孩的模样不停地变化、成长,切尔莫顿夫人渐渐认出,那正是她自己——然后,镜中人的形象又慢慢地衰老枯萎,直至最后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首。诸如此类的传闻,真是不胜枚举,令“幻影之屋”的名声被传播得神乎其神。
亚沙龙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玛利亚。她生在这幢大宅,也终生居住于此;即便偶尔离开,鲜有超过一两天的。当她年轻时,人们常见各国的国王、大使以及学者、军人、诗人等等进出宅门;其父过世后,也不时有人来拜谒英国魔法的最后遗存——漫长的魔法冬季降临之前绽出的最后一朵奇葩。后来,访客越见稀少,宅邸日渐式微,终至衰败到满庭荒草、无人问津的地步。可是,玛利亚却拒绝修缮她父亲的房子,就连摔破了一个盘子,也要把那些碎片原封不动地留在地板上。
到了她50岁那年,大宅内外已经完全成了常春藤的天地。茂盛的常春藤甚至爬到每一个柜橱里面,所有的地板几乎都生了苔,变得滑溜溜的,人走在上面危险得很。鸟儿们在屋里屋外竞相啼鸣,啁啾一片。到了她100岁的时候,不论这座房子还是她自己,都已是一片废墟了——尽管两者都还没有完全消灭。此后,她又活了49年,最后死在自己的床上。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老白蜡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在她的尸体周围撒下一片阴影和光点。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哈尼福特先生和赛根达斯先生匆匆地向“幻影之屋”骑行。他们有一丝顾虑,惟恐此事传到诺莱尔先生耳朵里(要知道,近来军界高官和内阁大臣们对诺莱尔先生推崇备至,他们不时给他写去充满敬意的信件或者亲自登门造访;诺莱尔先生的名望正如日中天,是社会上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们担心的是,万一诺莱尔先生听说了他们的行踪,会以为哈尼福特违背了先前的契约。他们为了保密,对谁都没提过今天要去的地方,而且是一大早就离开了旅店,先步行到附近一个农场,在那里租了两匹马,特意兜了个大圈子,才走上通往“幻影之屋”的路。
在那条白色土路的尽头,竖立着一座对开的大门。赛根达斯跳下马,想去开门。那门是用精良的西班牙卡斯蒂尔铸铁打造的,但已呈现出深红的锈迹,上面的雕花也大多腐蚀得看不出原样了。赛根达斯上前摸了一把,手上便沾满了红色的粉末,仿佛刚才他碰到的并不是门,而是一种梦幻之物,是由上百万朵风干的玫瑰化成粉末,又在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聚合而成了大门的形状。门上的每一条铁艺涡旋之上,又用浅浮雕装饰出各式各样大笑着的小鬼脸儿,如今它们已经饱受剥蚀,变得像余烬一般通红,仿佛关押异教鬼魂的炼狱看守失了职,让地狱之火把它们烧过了头似的。
门的那一边是大片玫瑰,千朵万朵,形成一片浅粉色的海洋。在那后面,是一道道高大的绿树的堤岸,那些榆树、白蜡树、栗树,在明亮的阳光下不停地随风摇摆,仿佛轻轻地点着头。背景上,是一片碧蓝碧蓝的晴空。在这些花木中间,看得见四堵高高的山墙,许多高耸的灰色烟囱,还有一些石砌格构的窗户。“幻影之屋”已经荒芜了一个多世纪之久,它的废墟早已成了接骨木树丛和犬蔷薇的地盘,只剩下白色石灰石的残垣断壁,零落地散布在其间。站在这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野外夏日微风的味道,却闻不到多少铁和木料的气息。
“真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嘛,”赛根达斯先生说着,兴奋地把脸挤进铁门的栏杆,结果沾了一脸“玫瑰”粉末,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栏杆的花样。他推开大门,牵着马走了进去。哈尼福特先生跟在他后面。两人把马拴在一个石头洗手盆上,便开始徒步探索这花园。
把这片地方叫做“花园”,实在有些名不符实。百多年来,这荒芜的园子一直都无人经管。不过,它又不能算真正的树林或者野地。翻遍所有的英语辞典,恐怕都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它——一座主人去世二百年后的魔法师的花园。就其内容而言,它比赛根达斯先生和哈尼福特先生见过的任何一个花园都更丰富、也更杂乱。
哈尼福特先生看见每样东西都兴奋不已。看哪!前面有一条宽阔的榆树夹道,在那些榆树旁边,高大茂盛的毛地黄竟长得有树的齐腰那么高,开成了一大片艳粉色的花海。啊,这里还有一只石刻的狐狸,嘴里叼着一个人类的婴儿!他大声地叫喊着,欢快地评说着这地方非凡的魔法氛围,还断言道,哪怕是诺莱尔先生来到这里,也会大长见识的。
哈尼福特先生对氛围的感知力并不算十分敏锐。赛根达斯先生则不同,他开始有点不自在了。他觉得,亚沙龙的花园似乎对他生出一种奇怪的影响力。当他和哈尼福特在园中走来走去时,他发现自己几欲开口说话,像是遇到了熟人;再不然就是对某个地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每当他正要开口打招呼时,却总是发觉那所谓的“熟人”不过是投在玫瑰花丛上的一片阴影而已:“熟人”的头是一簇盛开的浅色玫瑰,手是另外一簇。而那个在他儿时记忆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亲切的地方,却只是一丛黄色的灌木,几根摇曳的接骨木树枝,掩映着一角被阳光照得明亮生动的残垣断壁而已。再说,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个熟人究竟是谁,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儿。这感觉令他迷惑,而且非常难受,所以走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便向哈尼福特先生建议,坐下休息一会儿。
“我亲爱的朋友!”哈尼福特先生说,“你怎么了?病了吗?你的脸色十分苍白——手也直打颤。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赛根达斯先生用手抚着头部,含糊不清地说,好像有什么魔法要发生了。他几乎能确定无疑地感觉到。
“魔法?”哈尼福特先生叫道,“那会是什么魔法呢?”他紧张地四下里打量,惟恐诺莱尔先生突然从哪棵大树后面转出来。“我敢说,你觉得不舒服,只不过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我自己也热得要命。是呀,我们一直呆在大太阳底下,可真够傻的!瞧,这边多舒服!多清凉!来,坐在这树阴下面——就像这样——还伴着淙淙流动的溪水——就像这样——噢,这真是世上最好的休憩了。来吧,赛根达斯先生,咱们坐下吧!”
他们在一条棕色小溪边的青草地上坐下来。阵阵熏风轻柔地吹过,带来玫瑰花的芬芳,让赛根达斯先生放松了许多。他的眼睛轻轻地闭上。睁开。又闭上。然后,迟滞而沉重地再次睁开……
他几乎立即陷入了梦境。
他看见暗处有一座高大的石雕门廊,其用料是一块银灰色的大石,表面微微地泛着光,宛如月的清辉。门柱雕成两个人形(或者勿宁说是一个人,因为它们是一模一样的)。看那人的姿态,似乎正要从墙中举步而出,约翰·赛根达斯一眼就断定,他肯定是个魔法师。他的面部看不太清,只能依稀分辨出这是个年轻人,长得非常英俊。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正中有个高高的尖角,一边装饰着一只渡鸦的翅膀。
约翰·赛根达斯穿过门廊。有一会儿,他的眼前只是一片黑色的天空,还有星星在闪烁,风儿在呼啸。随后,他发现这里其实是个房间,不过,已经成为废墟了。可是,在这残垣断壁之上,却挂着许多图画、绣帷和镜子。绣帷中的人物在随意地走动、交谈;那些镜子中的映像也不是房间的忠实反映;有些镜中映出的似乎完全是其它地方的景象。
在房间的远端,月光和烛光投射出一个摇曳不定的淡淡光环,光环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桌边。她穿着一件样式非常古老的长袍,上面繁复地装饰着许多褶皱花边。在赛根达斯看来,它们既无必要,甚至也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件衣服上。袍子是一种奇异、古老而醇厚的蓝色,散缀着星星般闪烁的钻石——那正是得自丹麦国王的钻石当中剩余的部分。她抬眼看着走近的人——那双眼睛分得很开,眼角奇异地斜斜挑起,似乎不太符合一般的审美标准;她的大嘴弯弯,抿成微笑的弧形,似乎大有深意,令人难以揣测。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看得出她的头发是红色的;那种深红的色泽也像她的衣袍一样,那么奇异,那么古老而醇厚。
突然,另一个人闯进了赛根达斯的梦境。来的是一个男士,一身现代人的打扮。当他看见那个衣着华贵(却有些过时)的女人时,并未露出丝毫诧异之色;可是,当他看见约翰·赛根达斯站在那里,却显然大吃一惊。他伸手揪住约翰·赛根达斯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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