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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过后,大家围坐在乔治旅店的餐厅里用餐。赛根达斯和哈尼福特先生发现,斯特兰奇非常活跃健谈,是个讨人喜欢的同伴。亨利·伍德霍普却少言寡语,只顾闷头吃饭,吃饱喝足就一个劲儿地往窗外看。赛根达斯先生惟恐他觉得受了冷落,便转身和他攀谈。他提到斯特兰奇在“幻影之屋”所施的魔法,认为实在可喜可贺。
亨利·伍德霍普显得很吃惊。“我以前可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可以贺喜的,”他说,“斯特兰奇也从没说过,这有什么了不起。”
“哦,可是,我亲爱的先生!”赛根达斯感慨地高声说,“要知道,在英格兰大地上,这种法术已经湮没不知多少年啦!”
“噢!我对魔法一窍不通。我还以为这是时下流行的玩艺儿呢——我在伦敦的报纸上看到过很多关于魔法的报导。不过,一个教士并没有多少闲暇看报。再说,我和斯特兰奇从小就认识,他这个人哪,兴趣一向变化无常。这次他对魔法的热衷能保持这么久,我还挺惊讶呢。我敢说,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对魔法也会厌倦的,就像对其它爱好一样。”说着,他站起身来,说想去村子里溜达溜达。他向哈尼福特和赛根达斯两位先生道了晚安,就离开了。
“可怜的亨利!”等伍德霍普先生走远,斯特兰奇说道,“我想,咱们的谈话肯定快把他闷死了。”
“您的朋友自己对魔法毫无兴趣,却甘愿陪同您做这次旅行,真是个好人哪。”哈尼福特先生说。
“噢,那是当然!”斯特兰奇说,“不过,您知道,他也是不得不来。因为我的家里实在太寂静啦。亨利是来做客的,可是我们那里太偏僻,我呢,又总是埋头工作,没有时间陪他。”
赛根达斯先生问斯特兰奇,他从何时开始魔法研究。
“从去年春天吧。”
“可是您竟然取得了如此的进展!”哈尼福特先生叫道,“还不到两年!我亲爱的斯特兰奇先生,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哦?您这样想的么?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呀。不过,我能为自己开脱的是,我一直找不到任何可以请教的人。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别的魔法师同行。我可要事先警告您二位,既然今天被我碰上了,就别想轻易脱身。今晚我们来个秉烛夜谈,不熬到后半夜谁都甭想睡觉。我要好好地向二位请教一番。”
“如果能为您提供任何帮助,我们将十分高兴。”赛根达斯先生说,“不过,我很怀疑,恐怕我们帮不上您什么忙。我们只不过是理论魔法师呀。”
“您过谦了,”斯特兰奇郑重地说,“请想一想,单说读书吧,二位的眼界就比我开阔得多。”
于是,赛根达斯便向斯特兰奇推荐了一系列后者闻所未闻的作者及著作,斯特兰奇则忙乱地把那些人名、书名记在各个地方:有时写在一个小记事本上,有时写在菜单背面,有一次甚至写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接下来,他开始向赛根达斯先生进一步打听那些著作的详情。
可怜的哈尼福特先生!他多么想参与这场有趣的谈话呀!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那只是在表面上、做给自己和别人看的。他耍的小手腕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安慰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而已。“告诉他,一定要读托马斯·兰切斯特的《鸟类的语言》。”他并不直接面对斯特兰奇,而是冲着赛根达斯先生说,“噢!我知道你对他不甚了解,不过,我认为,一个人可以从兰切斯特的书里学到很多东西。”
提起这个话题,斯特兰奇讲,据他所知,五年以前《鸟类的语言》在全英国范围内总共只剩下四本:一本在格洛斯特一个书商手里;一本在肯德尔的一位绅士魔法师的私人图书馆里;第三本是彭赞斯附近一个铁匠的财产,是他为某个客户修理铁门时,作为工资的一部分而得到的;至于最后一本,在杜尔罕大教堂附近的男童学校,已经被当成了塞窗缝的材料。
“那么,它们如今在哪里?”哈尼福特先生喊道,“您为什么不买下一本呢?”
“我每次赶到的时候,总是被诺莱尔先生抢了先,把书买走了,”斯特兰奇说,“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长得什么模样,可是,我走的每一步都会受到他的阻拦。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到要召唤已经过世的魔法师,以便向他(或者她)请教。我想,也许一位女士对我的苦境会更为同情,所以就选择了亚沙龙小姐。”
赛根达斯先生摇摇头说:“在我看来,这样求知与其说是一条捷径,倒不如说它过于戏剧化了。难道就找不到一种更简单的办法吗?在英国魔法的黄金时代,可供学习的书籍远远不如现在丰富,人们还不是照样儿成了魔法师?”
“我也研究过历史,还有许多黄金时代魔法师的传记,想了解他们是如何起步的,”斯特兰奇说,“可是我发现,在那个时代,一个人只要发现自己具备魔法天赋,就会立即动身,到某个比他年长的、有经验的魔法师家里去拜师学艺。”
“这么说,你就应当拜诺莱尔先生为师!”哈尼福特先生叫道,“真的。噢!是啊,我晓得,”看到赛根达斯先生好像要提出异议的样子,他又赶紧补充说,“诺莱尔的确有点内向,但那又怎么样?我相信,斯特兰奇先生肯定有办法帮他克服羞怯的心理。诺莱尔先生尽管脾气不好,他也不是傻子,他肯定看得出,得到这样一位助手会带来多大好处!”
对于这个倡议,赛根达斯先生有很多想法,特别是考虑到诺莱尔先生对其他魔法师的强烈反感,就更不敢乐观了。可是,哈尼福特先生凭着他一向的热心肠、急脾气,一盆火似的抱定了这个主意,很快就把它从一个单纯的想法提升到了大有希望的高度。他不能容忍其中存在任何负面的可能性。“噢!我承认,”他说,“诺莱尔向来看不上我们这些理论魔法师。可是,我敢说,对于自己的同道,他就会表现得完全不同了。”
对于这个主意,斯特兰奇似乎没有任何反感,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好奇心,想看看诺莱尔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令赛根达斯先生忍不住猜想道,斯特兰奇可能已经下了决心,所以他也就不再固守自己的怀疑和反对了,而是顺水推舟地任由哈尼福特在辩论中占了上风。
“对于大不列颠来说,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哈尼福特先生宣布,“看看吧,出了一位魔法师,就有了那么大的成就!现在,有两位魔法师通力合作,前景会多么辉煌啊!斯特兰奇和诺莱尔!嘿,听起来不错!”接着,他又把“斯特兰奇和诺莱尔”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引得斯特兰奇也开怀大笑起来。
和许多生性温柔的人一样,赛根达斯先生也有一点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的毛病。只要斯特兰奇站在他面前,身姿高挑挺拔、带着自信的微笑,他心里就非常踏实,觉得斯特兰奇的天分必定能够赢得应有的承认——不管是在诺莱尔先生的帮助下,还是必须克服来自诺莱尔先生的阻力。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等到斯特兰奇和伍德霍普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大路上,他不禁又想起了所有被诺莱尔先生处心积虑搞垮的魔法师们。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哈尼福特先生会不会把斯特兰奇引上了歧路?
“我忍不住在想,”他说,“说不定我们还是应当告诫斯特兰奇,让他离诺莱尔先生远一点儿为好。我们不应当鼓励他去找诺莱尔。不,我们应当劝他躲起来!”
然而哈尼福特根本不理解他。“一个绅士不会喜欢别人劝自己躲起来的,”他说,“假如诺莱尔先生有什么加害于斯特兰奇的想法——我认为绝不至于如此——那么,第一个发现的肯定是斯特兰奇先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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