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个装满水的细颈水瓶。他倒了一杯水，奇尔德麦斯接过来一饮而尽。

       奇尔德麦斯知道一种咒语，用它能辨别魔法的存在。它无法指出魔法的名字，或者施法者是谁，但凭着它可以知道自己是否处于魔法环境当中。至少，创制这个咒语的意图是如此。奇尔德麦斯只用过它一次，当时没有侦测出任何结果。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咒语究竟是否灵验。

       “再把杯子倒满。”他吩咐卢卡斯。

       卢卡斯依言而行。

这一回，奇尔德麦斯没有喝杯子里的水。他对着水杯默念了几个字。随后，他迎着光举起杯子，透过杯子细看对面，然后慢慢转动身子，直到把整个房间一一看遍。

什么也没有。

“我连要找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他喃喃地说。他转向卢卡斯，说：“过来，我需要你帮忙。”

两人又回到大书房。奇尔德麦斯再次举起杯子，默念咒语，然后透过杯子环视屋内。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窗边。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杯底有什么东西，发着白光，像一颗珍珠。

“它在广场上。”他说。

“在广场上？什么呀？”卢卡斯问。

奇尔德麦斯没有回答，自顾向窗外看去。积雪覆盖了汉诺威广场泥泞的卵石地面，广场中央的那圈黑色围栏被洁白的雪地反衬得更加鲜明。雪还在不停地下，风猛烈地刮着。天气虽然恶劣，广场上仍然有几个人在留连。人人都知道诺莱尔先生住在汉诺威广场，因此许多人会特意来汉诺威广场守候，希望有机会看他一眼。刚刚还有一位先生和两位年轻女士（无疑都是魔法崇拜者）站在诺莱尔先生的宅邸前，满怀激动地凝视着这幢房子。稍远处，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他旁边有个卖墨水的小贩，破衣烂衫，背着一个装墨水的小壶。在他们右边，还有一位女士。她背对着房子，缓步朝汉诺威大街的方向走去；但奇尔德麦斯心里知道，刚才她还和那几个观看房子的人站在一起。她的衣着昂贵而时髦，是一件墨绿色的貂皮镶边轻便大衣，拢着一只大号貂皮手笼。

奇尔德麦斯和那个卖墨水的小贩很熟，经常光顾他的生意。另外的几个人他一概不认得。“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他问。

“那个黑头发的人我认识。”卢卡斯指着倚在栏杆上的人说，“他叫弗雷德里克·马尔斯顿。他来过好几次，想跟诺莱尔先生学魔法。但诺莱尔先生一直不肯见他。”

“哦，对。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奇尔德麦斯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广场上的情形，然后说：“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这几个人当中必定有谁在施魔法。我得下去看看。跟我来，我离了你不行。”

到了广场，那种魔法力量更强了。悲哀的钟声在奇尔德麦斯的脑海中沉重地响着。在纷乱的雪幕之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不断地变幻闪回，就像来回播放的幻灯片——一忽儿是汉诺威广场，一忽儿是那荒凉的旷野，以及天空中的黑色文字。

奇尔德麦斯举起玻璃杯，准备念动咒语；但是看来没有必要了。只见那杯子通体发出柔和的白光，比这个昏暗冬日里的一切都更明亮，比任何灯光更明澈和纯净。它在奇尔德麦斯和卢卡斯二人的脸上，投下奇异的阴影。

天空再次对他说话。这一次，他觉得它在向自己提问，而他怎样回答则事关重大。只要他能弄明白这问题是什么，并找到合适的话来作答，某种隐秘的天机就会随之显露——这是一种能够令英国魔法从此改变的力量，是斯特兰奇和诺莱尔连想都未曾想到过的力量。

漫长的一瞬间，他竭尽全力地苦思冥想。这种语言或咒语，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可捉摸，在他眼前煽动着撩人的诱惑。有一忽儿，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它。毕竟，在他生命的每一分钟，这个世界时时都在向他说着相同的语言——他只是一直没有留意罢了……

卢卡斯在对他说着什么。奇尔德麦斯刚才肯定又要跌倒了，因为他发现，卢卡斯这会儿正用双手搀住他的两腋，用力地拉他站起来。那只玻璃杯摔碎在鹅卵石地面上，一股白光在雪地上流泻。

“……最奇怪的事情。”卢卡斯说，“好啦，奇尔德麦斯先生。你总算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你病成这样。你肯定你不要进屋去吗？不过，看啊，诺莱尔先生回来了。他会知道怎么办的。”

奇尔德麦斯向右边看去。诺莱尔先生的马车从乔治大街转弯驶进了汉诺威广场。

卖墨水的小贩也看见了驶来的马车。他快步走到那位先生和两位年轻女士面前，恭敬地对他们施了一礼，又对那位先生说了些什么。三人都回头望着马车。那位先生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钱，递给小贩。小贩再次鞠躬，便退后走开了。

马尔斯顿先生，就是那个黑发的年轻人，他不需要别人为他指认诺莱尔先生的马车。一看见马车驶近，他便离开栏杆，向这边走来。

就连那位装束时髦的女士也转身向这房子走来，显然她也想看一眼英国的首席魔法师。

马车在宅前停下。跟车的小厮从车顶下来，打开车门。诺莱尔先生迈步下车。他身上裹着好几条大围巾，以致他那干瘪瘦小的身躯看起来竟有那么点儿粗壮的感觉了。马尔斯顿先生立即迎上前向他打招呼，并向他说着什么。诺莱尔先生不耐烦地连连摇头，挥手让马尔斯顿先生走开。

那位装束时髦的女士从奇尔德麦斯和卢卡斯身边走过。她看上去非常苍白，神色肃然。奇尔德麦斯心想，如果在某些偏好这种风格的人眼里，她的样子应该算是酷得迷人吧？这一看不要紧，他倒觉得好像在哪儿曾见过这位女士。“卢卡斯，”他悄声地说，“这女人是谁？”

“对不起，先生，我想我从未见过她。”

马车旁，马尔斯顿先生还在喋喋不休，诺莱尔先生越发恼怒了。诺莱尔先生环顾四周，发现卢卡斯和奇尔德麦斯就在近处，便挥手叫他们过去。

恰在此时，那位装束时髦的女士一步迈到诺莱尔先生面前。有一瞬间，大家还以为她也要和诺莱尔先生打招呼呢，但她的真实意图并非如此。她从皮手笼中抽出一只手枪，异常镇定地瞄准了诺莱尔先生的心脏。

诺莱尔先生和马尔斯顿先生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接下来的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卢卡斯松开了扶着奇尔德麦斯的手——任后者像块石头似的沉重倒地——跑上去营救主人。马尔斯顿先生将那女人拦腰抱住。诺莱尔先生的车夫戴维从车顶跳下，抓住了她持枪的胳膊。

奇尔德麦斯倒在满是碎玻璃的雪地上。他看见那女人不可思议地轻松甩开马尔斯顿的束缚，只一推，那年轻人便跌坐在雪地上爬不起来了。她用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把戴维当胸一搡，戴维猛然向后飞出了好几码远。刚才给诺莱尔先生开车门的那个小厮挥起拳头，想把她打倒，但他的拳头落在她身上好像全无作用。她抬手抵住那小厮的面孔——像是不着一丝力量的碰触——他便顿时瘫倒在地。至于卢卡斯，她干脆用手枪柄把他击倒了。

奇尔德麦斯简直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他勉强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五六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在汉诺威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上，还是走在精灵世界的古道上。

诺莱尔先生恐怖至极地瞪着面前的女人，吓得说不出话，也挪不动步。奇尔德麦斯安抚地对那女人举起双手，开口说道：“女士……”

她对他看也不看。

洁白的雪片纷繁缭乱，令他眩晕。他竭力自控，却无法让意识停留在汉诺威广场。灵异的原野在召唤他；诺莱尔先生必定被刺杀，他无力阻止这一切。

这时，一件奇异的事发生了。

一件奇异的事发生了。汉诺威广场在瞬间消失。诺莱尔先生、卢卡斯和其他人都不见了。

但那位女士还在。

她和他面对面地站在那条古道上，头上是翻飞着黑鸟翅膀的灰色天空。她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从仙界伸出，伸进英格兰，直指诺莱尔先生的心脏。

“女士。”奇尔德麦斯重复道。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世界上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另外的世界。于是，他做了他能想得到的惟一的事情。他抓住了那管黑洞洞的枪口。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大概是这声音的猛力把我送回了英格兰，”奇尔德麦斯心想。

    突然间，他又回到了汉诺威广场，半坐半躺地靠在马车的车梯上。“诺莱尔先生在哪里？我还活着吗？”他觉得应当起身去查看一下，但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压倒了他。不管那么多了，他情愿呆着不动。

    直到一位外科医生匆匆赶到，他才意识到那位女士真的开枪打伤了某个人。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和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都在疼痛和鸦片酊带来的昏沉梦境中度过。奇尔德麦斯觉得自己在那条古道上，站在说话的天空下；这一次有卢卡斯陪在身边，絮絮地说着什么烤箱和宫庭侍女小蛋糕的事情。一条长索横贯天空，绳索上走着很多很多人。有斯特兰奇，还有诺莱尔先生，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大撂书籍。他还认出了出版商约翰·穆雷，温库罗斯，以及许多人。有时候，奇尔德麦斯觉得自己肩头的疼痛似乎从他身上逃开了，在屋子里满地乱跑，躲在各个角落。每当这时，他觉得它好像变成了一头小兽。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它躲在哪里。他必须告诉别人，好让他们把它捉住。一次他瞥见了那小东西；它长着一身火红的皮毛，比狐狸的毛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