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卡斯趁机塞给奇尔德麦斯一块餐巾。
“很好,先生,”奇尔德麦斯用餐巾擦着脸上的血,对诺莱尔先生说,“在我们两人当中,你选择一个吧。是我,还是他?”
沉默良久。诺莱尔先生说:“你必须走。”声音嘶哑而空洞,完全不像他平常的嗓音。
“再见,诺莱尔先生!”奇尔德麦斯说毕,向诺莱尔先生鞠了一躬,“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先生——和每次一样!”他收拾起自己的纸牌,离开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阁楼小屋,点燃桌上的蜡烛。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廉价镜子,他从镜子里查看着脸上的伤。刀口丑陋致极。他的领巾以及衬衫的右肩部都被血污浸得透湿。他尽可能地把伤口洗干净,然后洗了手,把手擦干。
他小心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盒子,心恸的颜色,大小和鼻烟盒差不多,但较为狭长。他轻声地对自己说:“人总要不由自主地表现出自己所受的训练。”
他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他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皮,接着骂了一句——因为他差点儿把血滴了进去。他把盒盖啪地关上,又把盒子放回衣袋里。
整理行装花不了多少时间。他有一个红木小箱子,他往里面装了一对手枪、一个小钱包、一副剃须刀、一把梳子、一支牙刷、一小块肥皂、几件衣服(都和他身上穿的一样旧)和一小包书籍,其中包括《圣经》、波提斯海德勋爵撰写的《渡鸦王的故事(儿童版)》,还有一本是帕里斯·奥姆斯柯克的《关于三十六仙界的思考》。多年来,诺莱尔先生付给奇尔德麦斯的薪水不低,但是,他究竟把这些钱用到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正如戴维和卢卡斯私下里常说的,反正是从没见过他花钱。
奇尔德麦斯把所有的东西用一个旧包袱皮裹起来。桌上放着一盘苹果,他找来一块布把苹果包一包,也放入包袱里。随后,他用餐巾按着脸上的伤处,走下楼梯。来到马厩,他才想起来,他的笔、墨水和小记事本都落在客厅里了。他在解读牌局时,把它们放在靠墙的小桌子上了。“不能回去取了,”他想,“只好以后再买新的。”
马厩里,许多人都在那儿等着他:有戴维、卢卡斯,还有一些设法从宅子里溜出来的男仆。“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奇尔德麦斯惊讶地问,“开祈祷会吗?”
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戴维开口说:“我们把布鲁尔给你备好鞍了,奇尔德麦斯先生。”布鲁尔是奇尔德麦斯的马,一匹高大难看的种马。
“谢谢你,戴维。”
“你为什么不反抗?”卢卡斯问,“为什么任由他割伤你?”
“不要大惊小怪,小伙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带来了纱布。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卢卡斯,今晚我需要一点机智。如果满脑袋裹着纱布,我就没法思考了。”
“可是,如果不让伤口合拢的话,会留下难看的伤疤。”
“随它去吧。就算我比以前难看了,也没有谁会在乎。再给我一块止血的布,这一块已经湿透了。好啦,伙计们,等到斯特兰奇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又说,“我也不知道该对你们说什么才好。我提不出任何建议。不过,假如有机会帮助他们的话,就帮帮他们吧。”
“什么?”一个男仆问,“帮助诺莱尔先生和拉塞尔斯先生吗?”
“不,你这糊涂蛋!帮助诺莱尔先生和斯特兰奇先生。卢卡斯,请你告诉露西、汉娜和迪多,就说我向她们道别,希望她们平安如意——等她们愿意出嫁的时候,嫁个性情温良的好丈夫。”(她们是奇尔德麦斯最喜欢的3个女仆。)
戴维咧嘴笑了:“你自己愿意成为她们当中哪个的丈夫呢?”
奇尔德麦斯大笑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咧嘴:“若是汉娜么,可以考虑,”他说,“再见啦,伙计们。”
他和所有人一一握手。戴维这个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却感伤得像个女学生一样,他坚持要拥抱奇尔德麦斯一下,并真的流下了眼泪。奇尔德麦斯被他搞得有点儿吃惊。卢卡斯送给奇尔德麦斯一瓶诺莱尔先生珍藏的波尔多红酒,作为临别赠礼。
奇尔德麦斯牵着布鲁尔出了马厩。月亮升起来了。他毫不费力地沿着屋后连绵的坡地进入公园。他刚刚走到桥中央,突然意识到身边有魔法正在发生。他的耳畔仿佛有一千只号角在吹响,眼前的黑暗中闪过一片炫目的白光。整个世界变得与一秒钟之前完全不同了。但是,究竟不同在哪里,他一时又说不上来。他环顾着四周。
在公园和房舍的正上方,硬插进了一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夜空。满天的星座在这里被割裂了。新的星星悬挂在这片天上——奇尔德麦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星星。它们或许是属于斯特兰奇永夜的吧。
奇尔德麦斯最后看了一眼无恸修院,策马远去。
宅子里所有的钟同时开始敲响。这本身就是异乎寻常的事件。15年来,卢卡斯一直想让无恸修院的钟表能同时报时,但它们就是不听摆布,直到这一刻为止。可是,它们报的究竟是几点钟呢?这却很难说了。午夜早就过了,而钟声却一遍遍地响起,通报着一个奇异的新纪元。
“这可怕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拉塞尔斯问。
诺莱尔先生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搓着手——他感到非常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的。“斯特兰奇来了。”他很快地吐出这几个字。钟声沉寂下来。
门砰地打开了。诺莱尔先生和拉塞尔斯警觉地转头看去,准备看到斯特兰奇站在门口。但是,进来的只是卢卡斯和另外两个男仆。
“诺莱尔先生!”卢卡斯说,“我认为……”
“好,好!我知道了!到厨房楼梯下面的储藏室去。在窗子下面的柜子里,你会找到铅链子、铅挂锁和一把铅钥匙。把它们拿到这儿来!快!”
“我去取两把手枪来。”拉塞尔斯说。
“那没有用。”诺莱尔先生说。
“噢!您会惊讶地发现,一对手枪能够解决多少问题!”
不到5分钟,他们去而复回。卢卡斯手持铅链子和铅挂锁,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拉塞尔斯拿着手枪。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四五个男仆。
“您认为他在哪里?”拉塞尔斯问。
“还能在哪儿?藏书室呗。”诺莱尔先生说,“跟我来。”
他们离开客厅,进入餐厅。从这里,他们拐进一条小走廊,走廊的墙上有个内置的乌木餐具柜,摆放着一尊带驹的半人马兽大理石雕像,还有一幅画,内容是莎乐美手托着银盘,盘中放的是圣约翰的头颅。过了这段走廊,前面出现了两扇门:右边的一扇令拉塞尔斯觉得很眼生,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它。诺莱尔先生率领众人穿过这道门,他们立即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客厅里。
“等一下。”诺莱尔先生迷惑地说。他看看身后:“我一定是……不。等一等。我知道了!来吧!”
他们再次通过餐厅,进入那条小走廊。这一次,他们选择了左边的那扇门。而这扇门也同样把他们带进了客厅。
诺莱尔先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叫:“他破了我的迷宫,还设置了新的迷宫来对付我!”
“在某种意义上,先生,”拉塞尔斯评论道,“我倒希望您不曾把他教得这么出色呢。”
“噢!我从来没教过他这个——你可以相信,也没有别人教过他!若不是魔鬼的传授,就是他今晚在我家里临时学的。我这个对手,天资过人啊!你对他锁上一扇门,结果却会发现,他有本事先把锁撬开,然后造一把更坚固的锁来对付你!”
卢卡斯和仆人们点起更多的蜡烛,仿佛在明亮的光线下,他们就能看破斯特兰奇的咒语,分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魔法的幻觉似的。不久,客厅、餐厅和小走廊都被照得通明,每个平面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烛台,然而这样做只是徒然地增加了他们的迷乱。他们从餐厅到客厅、从客厅到小走廊——“就像狐狸在被堵住的洞里乱窜,”拉塞尔斯形容道。不管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走出这三个地方。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谁也说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所有的钟表都指着零点。每个窗口都显示着永夜的黑暗和那些不知名的星星。
诺莱尔先生停下脚步。他闭上了双眼。他的脸色发黑,紧张得像个拳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只有嘴唇在轻轻翕动。随后,他略微睁开眼,说了声:“跟我来。”然后又闭起眼睛,向前走去。他左弯右拐,好像走在一所完全不同的、嵌在他自己的房子之内的另外的房子里面,所有的路径都是他从未走过的。
三四分钟以后,他睁开眼睛。眼前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条走廊——就是地面铺着石板的那一条——在走廊尽头,就是藏书室的黑沉沉的大门。
“现在我们来看看他在做什么!”他高声说,“卢卡斯,拿好铅链子和铅锁。在抵御魔法方面,没有什么材料比铅更强的了。我们把他的手捆起来,这样可以让他老实一点。拉塞尔斯先生,如果我们送封信给大臣们,你认为最快需要多久?”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他觉得有点奇怪,便回身去看。
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他能听见拉塞尔斯在不远的地方说话——那冷冷的、没精打采的语调是绝不可能听错的。他听见一个仆人回应拉塞尔斯的话,卢卡斯也说了两句。然而,这些声音渐渐地消失了,仆人们在各屋子间奔跑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