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1967年生。台湾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研究所毕业。作品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奖首奖、台北文学奖等。著有小说集《遣悲怀》、《月球姓氏》、《第三个舞者》、《妻梦狗》、《红字团》等。被普遍认为是台湾最重要的当代小说家之一。
骆以军操着一口典型的台北国语,语调柔软语速不紧不慢,和他健壮的身体恰成鲜明的对照。说实话如果仅凭声音,你很难想象那些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说,“我华丽的淫猥和悲伤”的小说是出自这个人之手。但你留心听下去,那柔软的声音里其实隐含着某种内在的“暴力”,他滔滔不绝,各种文学观念、文学掌故纷至沓来,你甚至很难有插话的机会,这时候你会发现他那些大部头小说是在一个怎样的“紧张”的状态下完成的。
“五年级”混得太差了
南都周刊:
《书城》2003年第七期曾发过你的短篇小说《恐怖袋》,大陆近期会出版你的作品吗?
骆以军:
和北京、上海的出版社都谈过,但都还在谈的阶段。三年前有去北京,他们接待我们去看中国现代文学馆,他们对台湾文学的了解太夸张了,好像台湾根本没有文学,还是停留在白先勇、陈映真、黄春明——当然,他们都是很好的作家。
南都周刊:
可是他们都太老了。
骆以军:
其实台湾现代文学的发展有几十年的时间,台湾文学的质量其实一直蛮高的。我的理解是:现在有些出版社在谈的时候,他们还是通常从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开始理解,开始想要去介绍,到我这一辈还在排队中。
南都周刊:
张大春是四年级,你们是五年级。
骆以军:
台湾五年级很调皮,很虚无、很无赖,我们大家都觉得四年级混得特好,五年级混得特差。他们三十岁左右,在创作上最好的时候,台湾刚好解严,那时候经济上还不像现在走下坡了,有点像大陆现在这样,当然规模不能比。当时报纸张数从四大张,变成一大摞,媒体也很多。四年级的很多创作者是媒体主管,像张大春在台湾那么小的地方,他的书可以卖到二三十万册,这在当时是一个神话。可是慢慢地媒体垮掉了,年轻人不看报了,然后相关的平面文学媒体也不太有力量了。
南都周刊:
大陆不少作家也越来越成为故事的提供者,生活最终要靠影视剧合作,然后获得一个生活的保障。台湾朱天文、朱天心也有和影视合作过,我不知道她们和大陆作家的情况是否一样?
骆以军:
不一样,像天文、天心,她们其实很穷,很难以想象,她们就是坚持要当专业作家。在台湾是没有当专业作家的条件,不像大陆作家——其实我的文学启蒙,还是会很喜欢像莫言、韩少功、李锐,我还是觉得他们后面绝了。国家会养这些作家,大陆那时候经济还没有开放,所以国家给这些作家的收入,可以保证这些作家可以很稳定地写作。可是在台湾不可能有这样的环境,所以台湾朱天文、朱天心是非常可敬的。朱天心小说畅销二三十万本是她二十多岁写的,《击壤歌》,当时洛阳纸贵,可是后来她有转型,不走美女作家的路,她在纯文学里面也是指标性的、畅销的,就是一两万本,它的版税是不可能作为生活费的。
南都周刊:
关于大陆的作家协会体制,在大陆也有很多反思和争议,因为毕竟是一种豢养关系,这种关系决定他不可能去反对什么,这也是很大的问题。最终是伤害了文学。
骆以军:
我的意思是说大陆之前也不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不像美国、欧洲,一个四十岁的成熟作家,他可以和出版社谈,拿到的版税足够用来写作下一本书。这种大陆也没有。讲到生存问题,我当时也很惊讶的。朱天文她们现在年纪大了,可是十年前认识她们时真是美女,美到冒泡,美如天仙,可是后来知道她们过的其实是非常清苦的生活,她们养一大堆猫猫狗狗,都是流浪猫流浪狗。非常朴素非常淳朴,天文到缴税的时候才发觉年收入是很低的。她和侯孝贤的合作关系也是她们朱家人的个性,很浪漫的,甚至她有借钱给导演。
南都周刊:
你自己的生活怎样?
骆以军:
我结婚前几年其实也非常惨,去出版社当小编辑,干了一个月就干不下去了,可是我的老板爱我的才,让我一周去一天,一天把我一个礼拜该干的活干完,我是牡羊座,爆发力非常强。都是一些垃圾活了。那时大概二十七八岁吧。后来就是没活,中间有些剧本。台湾电影也垮掉了,政府会去补助导演,大概一千万台币拍一部电影。当时接过三四个剧本,可是没有结果。我也受不了。这个环境对纯文学创作者是非常不利的。
台湾现代主义小说我觉得一直比大陆发展要好一些。在严酷的冷战的气氛下,当时聪明的知识分子该抓的都抓光了,该禁的也都全部被禁了。大家就开始大量引进检查员也看不懂的比如说卡夫卡啊,当时白先勇、王文兴,黄春明都还不算,其实他们基本都是现代主义的实践者,到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已经是第二梯队了,在技巧、美学上的实践高度非常高。到我们这一代,人和人比较疏离了,都躲在书堆里,不修边幅变成怪人。读非常多的书,然后认真写,我算是比较早的,在二十五六岁就拿了一些大奖。可是回过头来看,我们五年级的一批拔尖的作家,我们第一本小说都非常像。后来自杀的黄春明的儿子黄国峻、袁折生、邱妙津,我们都是一个梯队的,包括香港的董启章。我们的第一本小说都是在一个密室里面,很精密的一群人的伤害,细微的变化,光影的变迁,有点像法国的新小说。它不太像莫言那样大开大合了,胡说八道,一个怪人一路走去,什么怪事都发生。我们生活经验太少了,像一个植物很细地在长。高点可以在三十岁左右出现,现在回头看那时候那些作品还很不错。可是你要跨到四十岁这一段的过程就很艰难,你完全没有和人相处的经验,你的经验是匮乏的。就像好学生,以为写好小说就可以了,可是台湾并没有像日本或是西方那样的生产线。我们当时经常开玩笑说,我们五年纪混得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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