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月前,我去北京图书订货会,第一件事就是去朝阳医院看望章含之老师。没想到这是我与她二十几年交往的最后一面。
元旦那天,我给章老师家打电话,没人接。我打她手机,又关机。我觉得奇怪,马上给她助理耿先生打电话,他告诉我章老师住院了,而且是重病监护室。我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说我想跟章老师通电话,耿说你可以给章老师发短信。我马上给章老师发去问候的短信。
过几个小时,她给我回信:
“没料到本命年快结束时给了我致命一击。这次的一场大病可能使我余生离不开氧气支持。
心情极糟。
不过还是祝你2008年好运。”
我回信说,我过几天去看望她。
我去朝阳医院肺科监护室,看章老师躺在病床上,除了戴着氧气罩之外,和我几个月前见到的她没多大变化,我顿时安心了一些。
章老师还是与平时一样侃侃而谈。医生只允许我坐一会儿。但她的私人护理杨大夫与我熟悉,说章老师看见你来高兴,你陪她多聊一会。我们竟聊了近两个小时。
章老师告诉我史家胡同的老房子在修,这次我来没法住了。以前我每次赴京都住她家里。她说,看来她的房间里要安装个氧气瓶了,不知道将来离不开氧气瓶的日子怎么过。
我劝慰她说我的老师晚年也离不开氧气瓶,不可怕。
她说她不愿意那样生活。她说出院之后,抓紧写完那部自传,自传完成之后,她就无后顾之忧了。她一定要尝试换肺。她知道换肺在中国还没成功的先例,但她一定要尝试,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愿被氧气瓶绑着过日子。
我说我佩服她的勇气。她换过肾,从死亡边缘走过来。后来又第二次换肾。她总说活着也要活得有质量,有尊严。
这就是章老师的性格。她的晚年受到命运一次次的打击,她从来没有屈服过。她总是把阳光灿烂的一面给人看,但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经历了多少磨难,遭遇了多少不公正,内心有多少痛苦。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气度和坚韧坦然面对、淡然处之。
那天我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她那本自传,她已经用英文写了大半了。她说中文本还是与我合作。因为这几年来我们见面总是在讨论这本书,我最清楚她的意图。交给我,她放心。
那天她还开玩笑说这本书写完,可没办法跟我到处飞来飞去签名售书了。我说她换了肺,还可以坐飞机啊。不过,我一定另外想个法子来做营销,不用她再跑。
忽然,她又说,不知道能不能写完。她面部掠过一丝悲凉。那是埋在她心底的一般人不易察觉的另一面。我有时会在她的眼神里发现。我们心照不宣。
她比所有人更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她在种种打击面前比任何人更坚强更无畏。但是 ,在她的心底里,对人生对命运其实是怀着深深的失望与悲观的。
探望的时间很长了,我不得不离开了。
我走出病房,又回过头来看看章老师,我多么想再回去与她多聊一会。
我们每次见面总要聊很长很长时间,这是我们聊得最短的一次。
杨大夫告诉我,你放心去吧,这个病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来得太早了点。
我放心了。但我心里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因为这二十多年来,章老师对于我,是尊敬的师长,是亲切的大姐,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互相信赖的忘年交。人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呢?
每次我住在她的四合院里,早上起来,她总亲自给我煮牛奶、煎鸡蛋、烤面包,然后陪着我吃早饭。我出门了,她总会问,你回来吃饭吗?我到史家胡同,就像回家一样。
那天走出医院大门与耿先生分手时,我说今年春天一定来史家胡同住一段,把书做完,这是章老师最大的心愿。
没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肖关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