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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间,叶圣陶先生与家人合影。中间长者为叶圣陶,右三为叶兆言。

干校的夏天很热,叶至善在给叶圣陶先生的信中常常会提起他热得打赤膊。

“文革”期间,小沫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兵团战士。
叶圣陶与叶至善是现代文化史上的一对父子名人,叶圣陶曾任教育部副部长,其子叶至善则是少儿社社长。文革期间叶至善被下放到河南“五七”干校,在三年多的时间里,这对父子给世人留下了将近700万字的家书,最近被整理出版成《叶圣陶叶至善干校家书》。为此本报记者采访了叶至善的侄子叶兆言、女儿叶小沫以及和叶家交情深厚、并审读了全书的学者朱正。
叶兆言
我不能说别人写的干校生活不真实。但是,一个是当时写的,一个是后来的回忆。人在当时的视角和跨越时空之后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叶小沫
后来的回忆录和追述,难免夹杂过来人的感情和看法,已经很不真实了。这个是最真实的,他们当时对毛泽东,对“文革”那样的想法,都是真心的,没有任何虚伪。
「后人访谈」
叶兆言:书信中的干校描写更真实
新京报:两位老人在通信中提到过你,他们通信期间你有多大?
叶兆言:大概十二三岁,这期间,我去过三次北京,有一次因为眼睛受伤,在北京待的时间比较长。
新京报:在书中对于干校生活并没有表现出抵抗情绪,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叶兆言:我觉得,他们对于当时政治形势的看法是顺应天命:叫你去干校,你不能不去。既然别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大伯去那里,决不是响应号召,但是也没觉得这是对一个知识分子多么大的摧残,而是很平静地应对。
新京报:他们书信中的干校生活,与我们印象中不太一样,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叶兆言:书信中写到的干校生活,确实与一般人的印象不太一样。我去过干校,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大家的生活都是一样的,可能有些人身体不好,容易生病,干校的医疗条件比较差。但是,并不是像很多人后来写到的文章那样,充满了迫害,充满了险恶。这是不真实的。
新京报:但是,很多人在描写自己在干校的时候,说的大多是苦难。
叶兆言:我觉得,在干校的最大痛苦是,知识分子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在经济上,他们都是拿原工资,而他们的工资都是很高的。干校是很闲的,像我伯父他们放牛,真的是淡出鸟来。当然会有家庭分离,夫妻分开。但是,他们这些人都是经过抗战的,经过各种奔波的人。生活上、物质上的艰苦跟过去相比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最大的痛苦还是心灵上的,就是不让你干自己想干的事。
我觉得,这些书信里面写到的情况是真实的,我不能说别人写的干校生活不真实。但是,一个是当时写的,一个是后来的回忆。有些后来的回忆确实是有诉说自己公子落难的感觉,人在当时的视角和跨越时空之后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新京报:在书信中,“文革”中的很多事都有反映,但是,两老对“文革”的看法也与一般的“文革”回忆很不一样。与叶老受保护有关吗?
叶兆言:两位老人在书信中对“文革”的看法,并不是因为祖父在“文革”中受保护。现在,很多人把“文革”看成一个整体的概念。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文革”有10年时间,这其中充满了变化。在“文革”初期,冲击确实很强,谁都躲不过。所谓的批斗,主要是前面那一段。有人给我祖父贴了很多大字报,祖父让我堂哥去看,堂哥看完之后简单地描述给他听,祖父也有想不明白的。这个坎在“文革”开始对所有的高级知识分子都是平等的,到后来,保护也是同等的。我经常强调的是,“文革”是整个中国人普遍受难。
另外,“文革”印象的形成和个人的描述有关系。而对于事物的看法和人的生活态度有关系。像我祖父的房子,突然住进来两家人。祖父不会非常愤怒或者怎样,而是觉得我这么大的房子,住进来两家很正常。我们家也是这样,别人住到我家来,我家里人觉得这是正常的,没觉得这是迫害。
新京报:叶圣陶和叶至善的父子关系特别亲密,与叶圣陶是一个教育家有关吗?
叶兆言:可能有一点关系。祖父和伯父的那种关系,是我们家庭的一个传统,就是那句老话“多年父子成兄弟”。我和我父亲也是这样,大家很谈得来。
叶小沫 他们对“文革”的看法都是真实的
新京报:你在编《叶圣陶叶至善干校家书》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的情感体验?有什么顾虑没有?
叶小沫:我编信的时候顾虑很多,怕读者看了,觉得这父子俩对“文革”的看法和广大知识分子的看法不一样。但是,这本书不是想说他们是怎么拥护“文革”,而是给“文革”留下了一份非常详尽的资料,其中包括全世界的大事,市井生活等等。后来的回忆录和追述,难免夹杂过来人的感情和看法,已经很不真实了。这个是最真实的,他们当时对“文革”那样的想法,都是真心的,没有任何虚伪。
新京报:在1972年你的父亲叶至善给你的爷爷叶圣陶的一封信中说,你和弟弟叶永和插队刚开始的时候有一股劲,后来就逐渐消沉了。你父亲认为,这是由于你们以为边疆、农村都像报纸上宣传的那样令人欢欣鼓舞,碰到现实后都不如意,以及“缺乏斗争的毅力”所致,当时的实际情形是否如此?
叶小沫:我一开始去黑龙江的时候,满怀着要去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但是,看到的现实和我们期望的却不太一样。知识青年中间也搞过阶级斗争,有的知识青年很压抑。我弟弟在陕西插队,本来考上了大学,外国语学校录取他了,外调的时候说我爸爸有问题,结果他没有上成,这对他打击还是挺大的。他当时没有告诉我爸爸这件事,直到和他一起的知青全都走光了,他一个人每天自己下地,自己收工,这样生活了一年多。
我当时所在的黑龙江,倒不像别人说到的云南、内蒙古和陕西插队那么苦,我们始终都能吃到大米、白面、窝头。住的是砖房,工作也不是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没到那种程度。而且,当时的机械化程度还很高,比我父亲在信中写到的工作时间也短得多。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不得不回京。父亲说我“逐渐消沉”,可能是我主观上不够坚强,不够坚定。
新京报:那么,你自己如何看待那段生活?
叶小沫:总的来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段生活,我对上山下乡,看到的不完全是它的负面,我们家里人对有些事情的看法,至今也不完全一样。
新京报:你在前言里面说:“如今的我们对那个时候的许多事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却不想对那些事和那些情感全都给予否定。”为什么?
叶小沫:我觉得,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确实是一种锻炼。当时的领导层怎么想的,我不关心,而且,这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文革”中,像我爷爷那批人,很多都受到冲击,而我爷爷没受到冲击。我们这家人基本上都上山下乡了,没有什么很大的灾难,可能这也算一个特例。这种情况可能影响了我们对那时一些事情的看法,但是,这没有办法。
新京报:家里没有受到冲击,是不是导致你现在对那时的看法和别人不一样的原因?
叶小沫:我觉得可能是原因之一。如果有家人被斗得很厉害,那么就可能是另一种看法。实际上,我爸爸也受到隔离审查了。他也去打扫卫生,睡地铺。但是,我爸爸也没有觉得特别委屈,因为大家都在被审查。他没怎么提这件事,我们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是不可化解的。这可能跟心态也有关系。
新京报:你回过头来看这些信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有些看法和父亲不一样?
叶小沫:我比较单纯,对于爷爷和父亲的想法,很少抱怀疑态度,老觉得他们说的、做的都是对的,很遵从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叛逆的思想。
「专家视点」
朱正改造思想就是这样
新京报:今天看来,《叶圣陶叶至善干校家书》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朱正:我是搞历史的,我自己对这段历史有偏好。我觉得这是非常宝贵的史料。如果谁要研究五七干校史,没有比这更完整的资料。而且写信的两位都是名人。其次,研究70年代,它也是很好的史料。叶圣陶、叶至善父子在信中显示,他们还真是相信了当时的宣传。比如五七干校改造思想,改造自己的灵魂等等。父子俩真的是把它当作一所学校来看待的。现在我们知道,这是对知识分子的一种迫害。他们当时完全没有这样一种见解。但是,他又把这个过程详细地描写了出来。此外,包括他们的孙子作为知青上山下乡,这些知青自己把上山下乡当作响应党的号召,到广阔天地去锻炼,农村大有作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等等。后来慢慢的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
新京报:叶圣陶、叶至善父子为什么会对各种号召深信不疑?
朱正: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上级的号召都是对的,从字面上去相信它。只不过觉醒有迟有早。如果我没有被打成右派,没有被送去劳动教养,也许我被蒙蔽的时间还要长一点。我刚被打成右派的时候,还真认为自己错了,认真地写检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新京报:按照叶至善在家书中写到的他自己养牛的情况,他的工作并不轻松,但是他并没有觉得苦……
朱正:以苦为乐嘛!脱胎换骨地改造思想就是这样。
新京报:在很多人的回忆中,都说到在“文革”中间不敢保存私人信件,看完之后马上销毁。但是,叶氏父子能够保存这么多完整的信件,为什么?
朱正:叶圣陶在“文革”中是在体制内受到保护的高知高干,在书中也有体现。叶圣陶作为教育部副部长,自己出去旅游,地方行政部门派人招待什么的。以我自己为例,我没有干校生活的经验,当时是被劳动改造,写信首先考虑的是要经过管教干部的检查,所以信里面的内容不完全代表我的真实想法,有时为了讨好管教干部,还要写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是,叶至善没有这种顾虑,所以写的都是他的真实想法。
本版采写 本报记者 张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