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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人不如求己 求己不如求学
●天一亮苍蝇都飞进来了,把你叮醒,不是闻鸡起舞,是“闻蝇起舞”。
●焦菊隐留字条给文怀沙:怀沙,抽屉里还有×元×角,你拿去买“锅盔”吃。
●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他就写出了哪怕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也能轻松读懂的《屈原集》。
●余嘉锡先生对他说:“见识加学识,叫知识,‘知’之高明者曰‘智’。你是我心目中罕见的‘智识分子’。”
1910年,文怀沙出生在北京西城外鬼门关胡同的一户平民家庭,祖籍湖南。父亲是国民党的军官,母亲在别人家做工挣得一些微薄的薪水。
在文怀沙儿时,家境并不宽裕。在他的印象中,到了天热时,蚊蝇特别多,要先点香熏蚊子,熏完了以后把门关严。
“早上想早起怎么办,那时候闹钟这些东西用不起,就有一个办法,把窗户打开。打开干什么呢,天一亮苍蝇都飞进来了,把你叮醒,不是闻鸡起舞,是‘闻蝇起舞’。”
忆起童年,常常放声朗笑的文老竟说自己曾经是个忧郁的孩子:“我9岁就失眠,我是一个冬天生的小孩,从小就有点忧郁。小小年纪不跟别的小朋友玩。而且我妈妈是一个老病号,每天都熬药吃,我回忆到童年,就像进入一个很阴森的梦。”
“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学”,这句少年文怀沙笃信的古话,驱走了阴冷的梦,带他去追寻真诚。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着迷于一些艰深的、连大人都很少看的书。到了十一二岁时,已能有模有样地背诵《离骚》。儿时莫名的喜爱,悄然引领他走上了学术之路。
文怀沙从踏上社会的那一天起,就把自己定位为一名文学青年。但在当时,他却是一个从来没有任何学历的人。直到有一天,正在上海寻求生存机会的他,无意中听说章太炎在苏州开办了一所章氏国学讲习会。就在当天,他乘火车从上海赶到了苏州求学。
虽没有受过正式的学堂教育,但文怀沙早慧,自18岁起就在国立女师学院、上海剧专执教。解放后还曾先后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国内多所大学任教。
1953年,文怀沙迎来了自己学术上的里程碑。
“二战”后,为了反思这次战争带给人类的灾难,17个国家的75位著名人士联合发起举办“世界保卫和平大会”。
那一年,大会为纪念中国爱国诗人屈原、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法国作家拉伯雷斯、古巴作家马蒂4位文化名人,决定在莫斯科举行一次会议。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久,由于特殊的政治原因,还没有在联合国获得一席之地。为了呼应世界保卫和平大会,争取国际地位,文化部决定由郭沫若、游国恩、郑振铎、文怀沙等人组成“屈原研究小组”,并将屈原的作品整理成集,以白话文的形式出版发行。
时年43岁的文怀沙,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就写出了哪怕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也能轻松读懂的《屈原集》,《九歌今绎》、《九章今绎》、《离骚今绎》、《招魂今绎》相继出版,在当时的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奠定了文怀沙在楚辞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之称从此流传。
在文怀沙的成长之路上,有许多文化名人给予深情的助推。
20世纪初期,中国社会动荡不安,各种革命文学团体盛行一时,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是1909年由柳亚子与陈去病、高天梅发起成立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革命文学团体―――南社。当时的南社与同盟会互为犄角,一文一武共助国民革命。能够被南社认可并且接受,是当时的文学青年梦寐以求的事。这时的文怀沙投师无门,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写了一首诗,寄给当时担任南社社长的柳亚子。
柳亚子赏识文怀沙飞扬的文采,开始时常与年仅20岁的文怀沙通信,使青年文怀沙颇为得意了一阵。
1944年夏天,文怀沙在重庆任教时,因为与许多进步人士呼吁废除党禁,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并在《新华日报》头版的《对时局宣言》上签了字,所以被学校解聘而失业。
文怀沙失业后,住进同在重庆城里的好友焦菊隐临时租住的小屋里,两人挤一张小木板床,分吃只够一人充饥的一日三餐。虽然焦菊隐在欧洲留过学,回国还办过戏校,但抗战期间,这位大戏剧家生活极为困苦。作家林斤澜在他俩空空荡荡、没一样值钱东西的屋里,见到焦菊隐留给文怀沙的字条:怀沙,抽屉里还有×元×角,你拿去买“锅盔”吃(“锅盔”是无油盐芝麻最便宜的川式烧饼)。
也是在那段时期,爱国激情高涨的文怀沙愤笔写下一首小诗,发表在《新华日报》上:“残山星月黯,剩水漏更长。隔岸繁灯火,光辉不渡江。”
诗作一经发表,即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柳亚子担心起文怀沙。
柳亚子当时正住在于中央大学外语系任教授的儿子柳无忌家里,他特地把文怀沙叫到沙坪坝,劝他斗争要讲策略,要善于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文怀沙曾因写反对国民党腐败的文章在皖南被捕。出狱后到重庆,他仍然是满腔怒火,无论在酒馆或是茶楼,都敢破口大骂国民党。柳亚子为他的侠肝义胆和铮铮正气所感动,写下一首诗赠他:“抱石怀沙事可伤,千秋余意尚旁皇,希文忧乐关天下,莫但哀时作国殇。”以此告诫文怀沙,不仅要抛弃一切属于个人的忧乐,而且要学会机智斗争。
抗战后期,郭沫若先生也住在重庆,他的别居在市郊赖家桥,这个地方既可防空袭又是避暑的好地方,文怀沙常常到郭沫若家住上几天。当时郭沫若50多岁,文怀沙30岁出头。郭沫若没架子,喜欢年轻人,他们平等地讨论时局,研究诗文,探讨个人的感情世界。郭沫若对文怀沙十分关心,无论在旧社会找工作或后来走向革命,他都热情而又责无旁贷地充当文怀沙的介绍人。郭沫若有时事忙,就让文怀沙代为修改文章;他给文怀沙写字、写信一律称“怀沙兄”,眷顾之情可见一斑。
文怀沙说起另一位师长余嘉锡,内心的澎湃悄然表露―――
“50多年前,我的好朋友、北大著名教授周祖谟先生把我写的一篇短文,拿给他的老岳丈余嘉锡先生看,余嘉锡先生很喜欢。他当时虽是中风后不久,身体非常不好,却执意要来看我。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非常冷。他说,他在写一本书,是关于《四库全书》问题的。他说,我做不完这个工作了,但将来一定要有一本这样的书,是贯穿学识与知识的。见识加学识,叫知识。虽然你还不到四十岁,但是,我从你的这篇文章里看到你充满知识的闪光,‘知’之高明者曰‘智’。你是我心目中罕见的‘智识分子’……”
说着,文怀沙面对我们朗声念起了《四部文明缘起》一文,“正是这位老纯儒不可磨灭的感召力,助我渡一切苦厄,乃至老来也不敢懈怠,遂立志修纂《四部文明》……”
我们看到,在《四部文明》的扉页上,赫然印着:“慎终追远,心念旧恩”。
幸福是对痛苦的认识
●祸福相倚,能够欣赏痛苦,人生道路上必然会坦然面对一切。
●人一旦失去生命,痛苦也失去了。所以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高兴,为什么高兴?我还活着!
●内心不要养个汉奸,跟客观世界的不幸里应外合。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个叫生离,一个叫死别,这些年来,生离死别的经验太多了,但是我还没有失去敏感。
回首自己走过的近一个世纪岁月,一路上的幸与不幸,文怀沙早已看开。
历数人生坎坷,文老笑道:“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好事不能让一个人全占了。痛苦未必不是上天赐予的一种特殊的财富。感受痛苦,面对痛苦也不难,难的是在接受痛苦的同时,学会欣赏痛苦。做到这一点需要大彻大悟。祸福相倚,能够欣赏痛苦,人生道路上必然会坦然面对一切。”
在文怀沙看来,幸福是对痛苦的认识。
1958年,毛主席到十三陵水库视察。这是文怀沙生平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历史伟人。
当时,吴玉璋把才华横溢的文怀沙带上会议主席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正准备为十三陵水库题字。“我见拿来的毛笔还没有开胶,便用嘴含开;没有预备研墨水,我便顺手拿了瓶汽水代水研了墨。毛主席挥毫写下‘十三陵水库’五个大字。”文老谈起往事,如同昨日。
就是在这次短暂相见时,文怀沙凡心未泯,觉得毛主席高大、亲切,竟不自觉地凑到他身边挺直了胸想和毛主席比比个儿,“可无论我怎么挺,还是比主席矮。”
文怀沙的这一稚气举动当时没人在意,“倒是后来我在与毛主席合影的照片旁边写下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句子,给自己留下了‘罪证’,招致厄运……”
“文革”中,文怀沙因“恶毒攻击旗手”两度被捕入狱,十年失去自由,那些日子的苦楚可想而知。
但身陷囹圄的文怀沙依然秉性耿直,常常直言不讳。一天,在学习报纸上发表的“最高指示”时,他发现《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中最后一句话“难道不是发人深醒的吗”的“醒”字错了,应该是“省”。
“我的监室是20多人的大号,我对着那些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听得懂的、听不懂的犯人们说:毛主席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可能不出错。‘深’就是沉,可以沉睡,怎么可以沉醒?所以这个‘深醒’是错别字,应该是‘深省’。”
“后来,毛主席《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发表了,其中提到两个共青团员,他把‘共青团员’写成了‘共青团团’。我又犯了忌,挑出了这个错。不过,我认为这是笔误,毛主席日理万机,不可能不出错。多伟大的人也会有错误,这说明他是有血有肉的人。”
虽然因如此这般而接连遭难,但文怀沙出狱之后,仍然在每年的12月26日到纪念堂去悼念毛主席。他说:“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内心一直有一种自卑感和屈辱感。直到1949年我亲耳听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我这种自卑和屈辱感才随着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从那天开始,我觉得自己腰板直了。”
在“文革”中,像文怀沙这样耿直、天真的人,总免不了多吃些苦头。尤其是,文怀沙在狱中还患了肝病,经监狱医院检查确诊为肝癌。
“那个时候肚子大了,有腹水,做肝穿刺。诊断我为肝癌,医生说活不久了。于是有人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文怀沙你不要呲毛了,活不久了。你晓得不晓得,你是晚期的肝癌!听了这番话,我一开始觉得疼得不得了,然后就突然笑起来了,人家以为我神经错乱了,其实是我理解了人生的痛苦。”文怀沙回忆说,“我这个人怕死,还怕疼,人一旦失去生命,痛苦也失去了。所以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高兴,为什么高兴?我还活着!”
于是,他高兴地躺在床上背诵诗书,闭上眼睛把书中内容构思成一幅幅活动画面,配上画外音。旁人都以为他在无奈地等死,他却欣喜地发现自己是个天才编剧家,兴之所至把唐朝故事串连到宋朝,忙着创造独自闭目欣赏的“电影”,觉得妙不可言。
身体能动弹后,他每天勤奋地扫院子、扫厕所,边扫边背诵《离骚》,沉醉在忘我意境中,直到大汗如洗。这样过了两三月,肝腹水消失了,病症好转。
医生对文怀沙死里逃生颇感莫名。文怀沙笑道:“医者,意也。我用的是心疗法。外面急风暴雨,我心里一片祥和。”他还用幽默的比喻道出这个秘诀:“内心不要养个汉奸,跟客观世界的不幸里应外合。”
文怀沙一生中经历的坎坷、挫折无数,却依然活得真诚。他说:“一个男人一定要坚强、刚毅、豁达,要充满智慧,还应肝胆相照,刚直不阿。敢爱,能爱,去爱,这样的男人可以依靠,可以信赖。”
六十多年前,一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姑娘爱上了文怀沙。有一天姑娘彻夜未归,次日回家后,母亲和身为产科医生的姨母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烟味,就断定这个女孩子一定失身了,于是破口大骂文怀沙是流氓,边骂边把姑娘捆起来进行妇科检查,结果证明:姑娘与文怀沙没有猜想中的行为。
姑娘悲愤至极,留下一纸遗书,愤然服毒自杀了。
那天是3月3日。
这场情感的风波,让文怀沙深感痛楚,从此以后的数十年间,他每年都要在3月3日这一天,闭关,不进食,取消一切娱乐,独自在房间里忏悔。
“我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进入到我的生命中,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结局,留给我一辈子的无尽相思!”忆起年轻时的情爱,文老动情地对我们说:“年轻的时候往往不懂爱情,常常忽略了爱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等我们懂得爱情的时候,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个叫生离,一个叫死别,这些年来,生离死别这种经验太多了,但是我还没有失去敏感。”面对生离死别之痛,文老仍旧豁达,时不时地,他都要去“咂摸咂摸那个苦味”,从人生的苦里头,尝出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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