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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可鼓而不可泄。浅予不愧是龙头,旋踵之间,想出了新招数。他找到相熟的广东画家黎雄才,黎的姐夫梁寒操是国民党南京市特别党部负责人。小舅子出面引荐,梁寒操立即同意接待漫宣队。市党部腾出一间大厅当画室,供应一日三餐,支付必要的绘画开支。
报效抗战也需要托人情走后门,这似乎是中华古国的一种悲哀。
漫宣队决用工作来证明自身的价值。队员们苦战两周,绘制出几十幅大型布画:有抗战形势地图,有组画《松花江上》,有宣传画《日寇暴行》,有歌颂画《抗日英雄》,有讽刺画《汉奸丑相》……
九月十八日,在这个华夏子孙应该铭记的耻辱日子里,漫宣队借座位于南京新街口的大华电影院,推出全国第一次抗敌漫画展览。展览揭幕之前,浅予就展览会的名称,请示梁寒操,这位负责人慢悠悠地说:“抗日是共产党的提法,用抗敌吧。”
“不是国共合作吗?怎么还……”浅予心里疑惑,没敢提出异议。后来他滞留陪都,亲眼看见煮豆燃豆萁的惨剧,勾起往日的记忆。稍稍领悟到国共两党貌合神离的真情。
漫画展助燃了石头城的抗日烈焰,参观者络绎不绝,每日近两万人次。大华电影院自“八一三”沪战以来,已经歇业。经理原是美国华侨,本已准备束装返美,特为漫画展延宕了行期。漫宣队声名大振。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训处主动接纳他们,每月拨发经费三百大洋。
3
十月,浅予回上海采购颜料,搭乘京沪快车离宁,铁道线上,兵车频繁调运,客车多次避让,停停走走,车近无锡站,已是午后一时整。秋阳暖融融、明晃晃,跳跃在车窗玻璃上,若有若无的慵懒和疲乏爬上了画家的眼帘。火车慢吞吞地驶进无锡站台。突然,尖厉的警报撕破了午后的温馨,浅予的睡意跑得无影无踪。他探首窗外,只见站台上的旅客狂奔乱嚎,站长挥舞绿旗指令列车加速行驶。几架日机在上空盘旋,为首的正在俯冲。列车冲出站台百米之遥,忽听一声震耳巨响,车身猛烈地颤抖抽搐。
傲慢的日机悠悠然低空盘旋,扫射逃命的人群。浅予紧紧地攥住拳头,攥得手指节咔吧咔吧地响。“不行,得留下日寇暴行的见证。”他像猿猴一样轻捷、狸猫一样灵巧,蹿回车厢,翻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幸喜完好无损,然后筋斗流星地蹦下车来,前后奔跑,抢拍血淋淋的现场。
“你不要命啦!”不知是谁对他大嚷。他猛然发现,机枪子弹急雨乱箭似的在他身旁泼洒,好在他身手矫健,倏地钻进了芦苇丛。他惊魂甫定,慢慢抚摸双臂双腿,仍然有知有觉,无伤无残,徐徐地吁出一口长气。忽然,他发现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并传来低低的呼唤声:“朋友,侬看看我后面怎么样啦?”
浅予轻轻拨开芦苇,朝前挪动几步。啊哟!那位旅客的臀部浸淹在血泊之中。他支支吾吾地安慰负伤者:“有点伤,勿要紧。”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嗡嗡的飞机声,嗒嗒的扫射声消逝在蓝天。浅予跃出苇丛,招呼人们抬走那位受伤的旅客,又端起相机,记录余生者们的悲恸和仇恨。
列车长宣布明日早晨向上海进发。浅予趁机跑进无锡城,骤然之间。空袭警报再度拉响,大街小巷灌满了杂沓的奔跑声和恐怖的尖叫声。他侧身闪进商店的屋檐,把混乱的场面留在胶片上。
两度空袭,浅予冒死抢拍镜头,没有损伤一根毫毛。古人云:置生死于度外,常可蹈死地而得生路,诚哉是言。当他闯进无锡报社,出示胶卷的时候,同仁们惊讶得目瞪口呆,钦佩得五体投地。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漫画家,竟是位勇武的战地摄影记者。无锡报社的设备机器虽然被炸得七零八落,同仁们还是想方设法连夜冲印出两份相片,留下——份备用。
翌日清晨,他再次登上火车前行,但列车要在苏州暂停数小时。他不愿时光白白流失,跑进苏州城寻觅镜头,拍下了大大小小的烙饼店为前线赶制干粮的情景,拍下了从前线撤退下来的成群伤兵。傍晚,他安然抵达上海,住宿中国饭店高层,窗户上闪现出红色,那是闸北的熊熊大火。
战争,战争正在步步紧逼!
浅予急匆匆采购绘画用品,装满了大柳条箱,又把沿途抢拍的照片交给上海的《战地画报》,不久,照片以醒目位置推出,留下了——份历史的见证。
(摘自《叶浅予倒霉记》解波/著,作家出版社2008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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