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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书、灰皮书:一代人的精神食量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07-10  发表评论>>

黄皮书、灰皮书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在精神饥饿的年代里,他们是人们珍贵的高级点心。这些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以特殊形式翻译出版发行的“内部图书”,给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和年轻人打开了一扇窗户,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带来了新知。

这些当年以反面教材供批判用的灰皮、黄皮书,曾经在近20年的时间里,在高层干部、知识青年的圈子里隐秘流传,启蒙了一代知识青年,直接催生了朦胧诗派和星星画展等文艺流派的出现。

如今,这些“内部发行”的图书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很多当年有幸读过的人,都对那段经历留有美好的回忆,对这些打开他们人生另一扇窗口的书籍心存感激。

时至今日,很多人心中还存有一个疑问:在那个特殊时代里,这些“修正主义”、“资本主义”甚至反动的书是怎样被选出来,被翻译、出版、流通的?

让我们重拾这段历史,听当年参与翻译、选编的老人们,讲讲他们感性的回忆,和理性的思考。

那些黄色的精神之粮

这些书以一种绝无仅有的特殊方式产生和发行,却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与思想

上世纪60年代,《人·岁月·生活》、《带星星的火车票》、《在路上》、《麦田守望者》、《等待戈多》等一批苏联、东欧和欧美的当代文学作品,在一部分青年之间开始隐秘地传阅。这些内部发行的“黄皮书”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与思想。

在一篇“追寻80年代”的口述文章中,作家徐星回忆,他曾经在一个高干子弟的带领下,去过一次位于北京和平门的内部书店。“我一走进去,就惊呆了,那里真是什么书都有,我当时心想,能在这里当一辈子店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至今,他仍收藏着一本1962年版的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而诗人芒克也曾回忆,1973年,他与一位画画的朋友成立了一个“先锋派”,决定仿照《在路上》一同去流浪。这本美国“垮掉一代”的代表作品,1962年在中国以“黄皮书”的形式出版。

前奏

内部发行的文艺类图书“黄皮书”是在中苏矛盾和“反修”的政治背景之下产生的特殊出版物。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秦顺新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外文部做编辑,参与了“黄皮书”出版的具体工作。依据他的回忆,在1957年、1958年左右,人民文学出版社就开始出版一些“内部参考”的文学类图书。

“此书封面和普通书一样,但是不公开发行,有的在封底印有‘内部参考’字样。这些内部图书主要是苏联作品,不符合我们意识形态但在苏联引起轰动的作品,当时还没有欧美的作品。中宣部下令内部参考,不公开发行。比如1957年出版的《不单是面包》。这部分内部图书主要是提供给文艺界、宣传部门一定级别的领导阅读。”秦顺新认为这部分内部参考的图书,还没有用黄色封面,而按普通图书的形式出版,主要是因为当时中苏虽然正闹矛盾,但是还没有决裂。

这应算是“黄皮书”出版的前奏。另外,《世界文学》杂志也加入了这个前奏部分。翻译家高莽时任《世界文学》杂志的编辑,从1959年底开始,他参与编译出版了《世界文学参考资料专辑》。当时参与此专辑出版工作的唐梅也回忆说,《世界文学参考资料专辑》大概从1959年出到1964年,有时一个月出一期,有时两个月出一期。为了出版这套参考资料,他们查阅了大量苏联、东欧的文学类刊物,而苏联《文学报》则是他们主要关注对象和获取苏联文学动态的消息来源。这套文学参考资料,除了主要关注苏联和东欧外,也有一部分是来自欧美的消息,主要是具有参考价值的作家动态和出版动向。

《世界文学参考资料专辑》由时任《世界文学》杂志副主编陈冰夷主持。而当时《世界文学》由中国作协领导,周扬则是时任作协副主席。

陈冰夷也曾回忆说,1959年5月,苏联第三次作家代表大会召开,茅盾率团出席了会议。那时苏联文学界对许多问题争论不休,而中方代表团对涉及问题的一些具体作品没有读过,所以周扬他们要了解情况,掌握材料,配合即将爆发的两党斗争。(依据张福生的《我了解的“黄皮书”出版始末》)

1960年前后,“反修”开始。这时,一个由中宣部在新侨饭店召开的文化工作会议,正式拉开了“黄皮书”出版序幕。会议由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和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钱俊瑞主持,内容是批判修正主义。秦顺新听过会议的传达报告,记得周扬或钱俊瑞曾说过,“我们中国对苏修的情况是半明半暗,对欧美的情况是漆黑一团”。

新侨饭店会议后,周扬找了一些专家、理论家座谈,要大家对外国文学界发生的大事加强调研,要出反面教材,为文艺界领导提供参考。

60年代初,作协召开外国文学交流会,会议初期的中心议题是西方文学的新现象。四五十年代中国文学界对苏联、东欧了解较多,同西方接触极少。这几次会上谈到了英、法、美的一些作品及倾向,例如反映这些国家中青年(尤其是工人)对社会颇为不满的情绪,即所谓‘愤怒的一代’的代表性作品,并决定选几种译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出版。原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孙绳武记得其中有《往上爬》、《愤怒的回顾》、《在路上》,后来还加上了《星期天晚上和星期日白天》。“这些就是不公开发行,还不作宣传的所谓‘内部书’出版的开始。但当时不称为‘黄皮书’。”

中宣部专门成立了一个文艺“反修”小组,经周扬与林默涵(时任中宣部和文化部副部长)研究,具体负责人是林默涵。这个小组主要是起草反修文章,同时抓“黄皮书”的出版。而李曙光则协助林默涵做联系工作,所以“黄皮书”出版后都送他样书,有时他也看清样。“记得看过《〈娘子谷〉及其它》的清样”(依据张福生的《我了解的“黄皮书”出版始末》)。

出版高潮

当时,秦顺新的具体工作是“看材料”。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外文部组织一批人看材料,以苏联和东欧的材料为主,欧美主要是看流派,比如当时在西方引起重视的垮掉派。秦顺新则主要分管苏联部分。“我们从图书进出口公司订报刊、图书,也和《世界文学》、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后来独立为中国社科院)互相借阅外文材料。大部分的作品直接从外国的文学刊物翻译过来,也有一部分由图书翻译而来。”

一开始的内部发行文学类图书,并没有统一使用黄色封面。“大概出了十几本后,林默涵找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韦君宜商量,说干脆改个封面,不用普通书的封面,改个单调的颜色,就采用了土黄色。”秦顺新记得大致是在1962年、1963年左右统一使用黄色书皮。“爱伦堡回忆录的第一、二部为普通封面,后面的几部则是黄色封面。”

秦顺新和冯南江一起翻译了爱伦堡回忆录《人·岁月·生活》,“爱伦堡的作品是上面(具体是谁不清楚)提出要翻译的,因为在苏联引起了轰动。”秦顺新说。爱伦堡可谓是自由化的一面旗帜,除了回忆录,他的小说《解冻》也被翻译出版。《人·岁月·生活》是一部历史人文作品,加之原文没有注释,翻译难度较大,所以负责此书编辑的秦顺新自己也加入翻译。

为了提高“黄皮书”的翻译速度,通常由多人共同翻译一部作品,很多翻译者没有署名,或者共同署名。为了保证翻译质量,人民出版社寻找了一批他们所了解和熟悉而且翻译水平可靠的人。秦顺新自己也记不清总共翻译过多少作品。“四清”开始后,他即停止了翻译工作。

在1960~1970年间,因日本文艺界和社会上出现了复活军国主义,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套日本的文学作品。三岛由纪夫在自卫队的集会上号召为日本帝国主义效忠,并当众剖腹自杀。周总理得知这件事后,即交待有关负责人通知人文社,尽快将三岛由纪夫主要作品译出,让我国社会人士了解这一动向,加强警惕。“人文社组织大专院校日本研究专家,先后译出了《忧国》、《丰饶的海》(三部),以内部发行方式供应有关读者,这是‘文革’后期出版界的一件大事。”孙绳武说。“黄皮书”以小说为多。孙绳武曾粗算过,单是苏联的小说大约共收进80种。也有少部分诗歌和文艺理论。

文艺类图书一般为皮书中的“乙等”,通常出900本。“当时出版社有个花名册,上面是有资格购买、阅读内部图书的人员名单,主要是各地宣传部门和文艺部门的领导,以及个别的名作家。我们按照名单通知他们,出了这样一本书,你要不要,要的话寄钱过来,我们再邮寄过去。”这是当时“黄皮书”的主要发行方式。

“文革”开始后,中宣部变成了“阎王殿”,内部书的出版工作都停止了。“文革”中后期,上海的出版社却开始出版“黄皮书”。据秦顺新了解,这是因为“江青又想看了”,当时上海是“四人帮”的大本营,所以她就让上海的出版社接着出版“黄皮书”。

“文革”后,人民文学出版社还继续出过几本“黄皮书”,但是当时的内部书已基本解禁,“黄皮书”的形式已没有必要,不久后就停止了。90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过一本外国文学图书30年的书目,列出了1951~1990年的出版作品,内部书都列于其中。

文章来源: 新世纪周刊 责任编辑: 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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