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后又成为《读书》杂志主编的沈昌文自称并非知识分子,只因在文化出版界执役多年,知道一些事情,故自号“知道分子”。读沈公所述过往,除了感佩他在风浪中的淡定以外,更可细细体味其中隐现的文化之“道”、历史之“道”、人生之“道”。如评论家黄集伟言:“沈最恰切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思想经纪人’。……貌似嬉皮笑脸,但内藏诚恳;确乎玩世不恭,可其实行端坐正谨严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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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0年初,《读书》杂志已经办起来半年多了。我去“商务”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内部已经明确了,就差正式宣布了。范用来找我谈,要我到《读书》去。我问他原因,他语焉不详,只说《读书》现在缺少一个中层的骨干。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摆平日常的局面。我说,我考虑一下。我所谓的考虑,就是去问陈原。陈原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去《读书》。
我记得,我编的第一期《读书》,是1980年的5月号,3月发稿。我到了那里才知道,的确是缺少一个调节关系、起润滑作用的角色。当时鼓吹思想解放,史枚又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很大的一个功劳,就是《读书》杂志创刊号上的《读书无禁区》。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他改的,作者原来的标题要软一点,叫“读书也要破除禁区”。他说要“破除禁区”,没有说“无禁区”。史枚老先生一改,就成了“读书无禁区”。他坚持这样的想法、做法,谁都不能改变。可是办杂志的人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能改变,这样办不成呀!所以就需要一个能发挥润滑剂作用的人。我以弟子身份伺候史枚老先生,比较谈得来,跟陈原也比较熟,可能会好一些。我去之后,也确实做了一些调节工作。
《读书》创刊号除了《读书无禁区》那篇影响很大,还有一篇,就是责备海关扣书太多的来信。批评文字总让人家不高兴,往往需要善后工作。所以,有这么一个人,又是党员,又好像主持工作,又善于作检讨,不断到上级机关去作检讨。我正好属于这样一个身份。为批评海关的事儿,我也确实去国家出版局作了不少检讨。以后还不断地出现被认为是有问题的文章,我就不断地去作检讨。
我记得,李荒芜的文章就惹了点麻烦。这位先生是老共产党员,据说是中国共产党纽约支部的创立人,或是领导人,总之做过那里的工作。解放以后就回来了,在外文局做工作,翻译过很多东西,也喜欢写旧体诗,笔名叫“荒芜”。他写的一首旧体诗在《读书》发表后,一位朱元石先生注意到了。这位朱先生用“邓办”的名义发来一篇文章,批评荒芜,说这诗是反党的。这下子搞得非常紧张。朱先生的批评文章已经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的一份“内参”上了,寄来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读书》杂志发表,而且是一定要我们发表。好在我们杂志的几个老头儿,坚持不发表。这样,就不断因为一些文章出现矛盾,像顾准的文章,王若水的文章等等。我不断去应付这种事情,去作检讨,讲一点“两面光”的话。这是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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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说“内部”。《读书》杂志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内部也有分歧,有时候吵得很厉害。比如包遵信先生,动不动就说:“要干!”这老兄干劲很大。当然也有反对他的意见。慢慢的,就在《读书》内部形成了那么一种局面:包遵信、史枚属于要跟上面干的人,你不准我说什么我偏要说:陈原主张不这样干,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哪壶水不开提哪壶。意思是要避开锋芒。陈原以外的领导,口径就截然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润滑”难度越来越大。陈原知道我的苦心,我也知道他的意图。就这样,我跟其他领导人就越来越远了。他们当然非常不满,说我简直是“背叛”。因为按系统说,我不是陈原的人。我当秘书多年,最大的擅长就是能体会领导意图。但现在,偏偏我不能“革命”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程度。于是,从这个时候起有的领导就不断批评我是机会主义。他们认为,对陈原,你沈昌文即使不公开顶,也完全可以暗中操作。可是,我是比较忠实于陈原的。从我的个性说,我也比较喜欢陈原这样的。于是,矛盾越来越大。
1984年,史枚去世。史枚去世应该说是《读书》杂志跟上边的斗争很尖锐的一个表现。他在去世的那天下午,同我说了不少,主要是主张为布哈林平反,尤其是布的“发财吧”口号。他知道我很关心我国革命史,尤其是做过“灰皮书”,看过不少内部材料,又懂俄语,能读原著。史枚常同我讨论俄共的党争史。这以前,有人已向我透露过,说史公惹了大祸,给中央领导写了信,提出为布哈林平反。人民出版社党委陈书记十分关心这事。史枚那天上午同我说了不少,说完很气愤地夹起书走了。想不到,当天晚上,就高血压病发作,导致脑溢血,第二天就去世了。
在《读书》编辑部,史枚等人,包括范用,论道德,都是很高尚的。我在回忆文章里说他是焦大,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光靠这个办刊物是不行的。我说不行,也许冒昧了,他们一听会勃然大怒。可是你不能否认这样会犯忌。必须要有另外的办法,就是类似陈原教我的办法。他教我的办法很简单,说穿了,一句话,就是引而不发。我们光提供材料,不作结论。《读书》杂志的读者,都是理解力很好的知识分子,他们看了以后,自然会作出结论。
如果有这样的读者作了结论,来找我问。我就会说,这结论是你作的啊,不是我作的。我可没这样说呀!我说的可能还是马克思的话、毛泽东的话呢。当时还没有出现《历史的先声》。就是这样的奥妙呀!我学到的就是这个办法。我告诉你的,就是马克思的话,恩格斯的话,英国、美国的历史,法国的历史。我们的读者真是聪明,看了之后,马上给《读书》编辑部写信来说:哎呀!讲到我的心坎上啦!如何如何。
我当时还想,如果再搞一次“文革”,那《读书》杂志肯定逃不开了。按“文革”那一套,又是批斗,又是交代思想活动,搞到最后,账肯定弄到自己头上了。不搞“文革”就好说了,这个责任不该由我来负。
引而不发,就是这样做,其实,“引而不发”还不能算是最理想的表达。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词儿,来告诉我们年轻的编辑们该怎么做。比如,我去崇文门那里,总要路过北京市委、市政府大门口,门前经常有好多人,为了什么房产的事情请愿。我想了,这些事儿在当年的英国、美国都发生过,尤其是英国。把这些事情写出来,不用作什么结论,聪明的读者一看就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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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89年,我还是按照陈原的基本意思来办《读书》。说实话,很多事情我都问他。陈原的特点是含混,不直接谈问题,或者给你讲外国话,给你讲一个story什么的。我大概知道他的意思。那一年,我们没犯什么错误,可是也鼓动了一些舆论。我们后来是6月、7月合刊。为什么6月份停刊了呢?其实已经编好了,后来看形势不对,就作废了。其中一篇主要的文章,我记得是讲法国大革命的。我当时不敢讲别的,讲法国大革命总可以吧?一个留法的学生写的,讲得很清楚。但是还是不敢发表。这说明,我继承来的办刊物的办法,也行不通了。所以才有合刊之事。我不记得我是否保留了停掉的那一期的校样。也许可以找到。
不管怎么样,我在《读书》这一段,基本做法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产生的一大后果,就是我跟陈原更熟了,他的许多事情都是我帮他办的。我知道,在共产党的领导同志那里,评判人有个“三步曲”,我在不少别的老同志心目中已经到了第三步了。所谓“三步曲”,第一步就是水平太低;第二步,叫做路线不对;第三步,品质不好。在陈原以外的老同志眼里,我大概已经是品质出问题了,很难挽救了。这就不去管它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承认,那些老人家始终是帮助我、引领我走向出版事业的。特别是在1957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可能被划为右派。他们给我通了消息,让我写了大字报,不仅没有被划右派,而且还立了一功。以后他们也是不断地帮助我。
这里就要说在改革开放时期恢复三联书店了。“文革”时期不是说三联是资产阶级企业、韬奋是资本家吗?到了1982年,不再这么看了,胡绳等人给中央写了一封信,好像是写给邓力群同志的。到了1983年、1984年的时候,成立了一个小组,专门做这个事情。组长是范用,副组长是许觉民。许觉民是范用的亲家,林昭的舅舅。组员有我和董秀玉等人。
我从来爱做具体工作,范用管大事。我喜欢只拉车,不看路,整个局面上的事情不大知道。到了1985年快年底的时候,三联书店恢复在望,讨论的事情已经很具体了。有一天,在东四一带的马路上,我碰到了一位新闻出版署的领导,他对我说:老沈哪,你们三联书店快要恢复了,现在想让你当头头。我就问:怎么让我当头头?老范他们不是忙了很长时间了吗?这位领导没有讲更多,我们就聊别的了。
后来我就打听。直到现在,打听到的事情,都没有文字证实。据说一些老头儿在三联书店快要恢复的时候提了一个方案,主要意思是三联书店自治。
上面采取了一个断然措施,让老干部们立即退休,让同老三联的老头们有一定关系而他们又认为比较安全的人接任。此人不知怎的变成是沈昌文。1986年1月1号,我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可以说是仓促上任。我想聘请范用为顾问委员会的主任,上面都不同意。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约略知道了原因。
这样,到我上任之前的三联书店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
(《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沈昌文/口述、张冠生/整理,花城出版社2008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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