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军进入新保安,伴着周围的锹镐声一夜好睡后,第二天发起攻击,竭力夺路东逃。
连攻3日,均无功而返。
9日战况最烈。35军向东突,前来接应的104军向西攻,已经攻至马圈,距新保安仅10余里,两地一目可及。郭景云亲赴前线指挥,官兵亦奋勇向前,拼力死战。怎奈强中自有强中手,华北2兵团司令杨得志已经下了死命令,广大官兵也早已恨死了这个死对头35军,这回终于逮住了,还能让它挣脱?
那情景就像个悬挂在绝壁上的人,伸手拼力去够上面伸下来的一只手,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却硬是够不着。
不过,郭景云眼下可没有这种感觉。
若是按照郭景云的意愿,察绥军现在早到绥远了。
他从未想过要去南方,一是老蒋靠不住,二是他的察绥子弟兵也没那心思。东北已失,华北难保,林彪迟早要进关,国民党快要“树倒猢狲散”了,察绥军的生路只能是绥远。那里人熟地热,又靠近河套,有吃有穿,有兵有枪,现成的一方天地。他一向敬服傅作义,可谓言听计从,五体投地,这次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老军长犹豫不决,只能是夜长梦多,甚至可能葬送了察绥军。
地方色彩浓重的郭景云,狂傲、好战,性情暴躁,刚愎自用,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所以返平路上一错再错,陷入死地。可也正因为头脑比较简单,也就少了傅作义的那些瞻前顾后,牵肠挂肚,在大局上反倒看得明白些。倘若他是“华北王”,察绥军也好,中央军也罢,或许不会完蛋得那么干净、利落。只是需要他决断的事,又都让他弄得糊涂到家了。
9日,当104军250师攻至马圈时,死神又一次为35军闪出一道空隙。可35军猛攻一阵子,死伤惨重,郭景云就下令停止攻击。104军军长安春山,在无线电话中要郭景云抓住良机,全力突围,郭景云却要250师来新保安接防。
安春山说:新保安是死地,250师打进去还得打出来,甚至你我都出不来。
郭景云骂起来:他妈的,我是不走啦!
安春山:老兄,请你快出来,我在怀来等你。
郭景云道:你是“收容”我吗?
安春山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请你在患难中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闹意见。
郭景云又是骂:他妈的,我是不走啦!
原来,傅作义任命安春山为西部地区总指挥,统一指挥104军、16军和35军,击破包围35军之敌,向北平转进。郭景云本来就对安春山这个“总指挥”不服气,偏偏35军译电员又阴差阳错,把个“西部地区总指挥”译成了“西部收容总指挥”,认为这是对他的莫大侮辱,就宁死不肯被“收容”。
安春山也是35军出身,五原战役时与郭景云同为团长,被傅作义任命为相当于敢死队的“掏心突击队”司令,率队直取城内日军司令部。相处多年,磕磕碰碰免不了,心存芥蒂,互相倾轧,也算不了什么。可大敌当前,唇亡齿寒,已经到了最后一搏的当口,作为傅作义的嫡系将领,这不是拿35军乃至察绥军的命运当儿戏、闹意气吗?
从张家口出援的105军被阻,16军被歼,安春山也带着104军跟他“拜拜”了,只剩下个35军困守孤城。
郭景云仍能沉得住气,而且还憋着口气:反正傅作义不会丢下35军不管,等回到北平再和“安小个子”打官司。
谁听说共产党有这等事?
援军走了,郭景云下令修筑工事,固守待援。
之前,郭景云是不屑于做工事的。打过去就是了,共军能挡住我?35军怕过谁?
12月15日,得知共军已经占领丰台、南苑机场和通县,正在合围北平,郭景云脸上的麻子开始变色了。
援军一时半会是不能来了,那就独力突围。他下令抛掉重装备,将大炮、汽车、电台的重要部件拆卸埋起来,破釜沉舟,轻装徒步突围。他这个机械化军,离开公路寸步难行。35军牛气,因为35军能打仗,还因为以往在华北平原上来往如飞的这些汽车。可这次35军这支快速部队却变成了乌龟,两天才爬行不到120里。要不是这些成了包袱的倒霉的汽车,他今天也不会被困在这里,早徒步打出去了。
比之后来的结果,这仍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可他又把命令收回了。
“35军就是我,我就是35军!”傅作义这话是对女儿傅冬菊讲的,郭景云听不到。可作为35军的一名老兵,这话还用傅作义说吗?他实在是太清楚傅作义是怎么与35军一道走到今天的了。35军是傅作义起家的资本,是傅作义的命根子。35军在,傅作义在;35军不在,傅作义即便还在,那也只能是另一个傅作义了。
这想法、念头,不时给郭景云以信心、鼓舞和希望。
而且,也是穷苦人出身的郭景云知道,别说对于傅作义,就是在中国,这400多辆汽车是一种什么分量。丢了它们,35军的分量又会打多少折扣。不到万不得已,他怎么忍心将它们毁掉呀?
21日,解放军对新保安发起攻击,郭景云连电傅作义,说你还要不要35军了?
傅作义的回电,就是两个字:死守。
死守——守死。
郭景云脸上的麻子,一会儿青灰,一会儿青紫。
22日城破,郭景云将手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1948年1月,35军在涞水附近,被华北野战兵团包围、分割。激战一夜,所属新编32师被歼。军长鲁英麟连夜将残兵败将收容完毕,拔枪自杀。
这里长眠的是三百六十七个中国好男子!
他们把他们的生命献给了他们的祖国!
我们和我们的子孙来这里凭吊敬礼的,
要想想我们应该用什么报答他们的血!
这是长城抗战后,胡适受傅作义嘱托,为在归绥(今呼和浩特)北郊大青山树立的“华北第五十九军(即35军——笔者)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写的碑铭。
35军这支中国较早抗战的部队,到1940年五原战役时,全军已不足3千人了,安春山任团长的93团只剩下百余人了。那也打!打日本鬼子!枪林弹雨中,安春山率领“掏心突击队”直取日军司令部,腿部负伤,不下火线。郭景云两处负伤,仍带头冲杀。五原一役,35军伤亡近半,其中阵亡679人,排以上军官45人。32师95团1营官兵,全部壮烈殉国。
鲁英麟在将残兵收容妥当之后,才拔枪自杀,可见其面对死神时的从容、镇定,不失军人风度。不知郭景云在把那像个“○”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时,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什么神色。我们知道的是,自杀也好,阵亡也罢,他们和他们的35军的“弟兄们”,这些曾经驰骋抗战疆场的中华男儿,全都成了蒋介石发动的这场内战的殉葬品。
战后的新保安,城东南公路旁的小树林前的空地上,一包黄土前竖立着一根枕木,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国民党第三十五军中将军长郭景云”。
五原战役后建立的烈士公墓,两年后又兴建的烈士灵堂和“抗日烈士纪念碑”,那碑和灵堂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砸毁了(不知道类似长城抗战和百灵庙大捷那样的阵亡将士纪念碑,是何命运)。但那迟早是会修复的,更何况人们心头的灵堂和碑铭,也是根本不可能毁除的。
可新保安的那个红字枕木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