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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的我是个非常遵守规律的人。我大多时候都在家里,看书和写作是我的日常工作。每天早上6点半,我准时起床,然后去跑步1个半小时,吃完早餐后,关掉手机,开始看书或写文章,中午休息两个小时,这时开一会手机;下午2点,关机,继续看书或写文章;晚上10点半,准时上床睡觉,每天保证睡眠8个小时,多年来都是如此。这是个很不错的习惯,渐渐地我妻子和女儿都跟我学了。
我不习惯热闹的夜生活,要就在自己家或去朋友家,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泡吧。除了朋友聚会或者宣传作品的聚会,我几乎没有私人应酬。晚上10点一到,我就开始哈欠连天了。那都是货真价实不可耽误的哈欠啊,比我在电影《我叫刘跃进》里客串的那个哈欠打得实在多了,你想这样一个人,谁愿意跟你闹到大半夜啊。所以,许多慕名而找到我的人,可能最终都会连连叹气:“刘震云其实是一个特无趣的人”。
干活时要干就一直干到底
我多次在文章中提到过我的祖母,她是我这一辈子最为敬仰的人。我8个月大的时候,她从乡下来到我父母工作的机关,要把我接回去,因为机关里吃不饱,父母快养不活我了。祖母把我背着,一路上就用一块红糖疙瘩让我在她背上舔着睡着回到了家。祖母是我们那个村的大明星,方圆50里地的乡邻都认识她,其知名程度相当于今天的朱丽娅·罗伯茨。这个身高只有1米5几、没读过一天书的女人,一直是东家们争相抢夺的短工,当时的身价,相当于今天的小罗转会。祖母和最得力的男劳力一起下地,3里长一垄麦子,她割完了,男人也就割到了一半。
后来我问她,割麦子为什么会那么快。祖母就说:“一直割到底,中间不要直起腰来”。如果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能想像一个矮小的女人,挥起镰刀,被遥无边际的麦田掩藏的情景吗?这个女人和她身后的麦田,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祖母12年前已经去世了,当年95岁。她的身上集中了美好女性的所有优点:勤劳、智慧、不说废话、幽默以及非凡的气质。
祖母让我知道自己是个笨人,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土包子。我知道自己笨且土,所以我一直就以祖母为榜样,在干活时尽量不直起腰来,要干就一直干到底,只有这样,我才能取得一点成就,才能进北大,有机会混迹文艺圈,而且有机会找一个我心甘情愿扮傻子的好女人。
我这样一个俗人,没有热闹的夜生活、不去世界各地名胜旅游,多年来都穿对襟的黑色中山装、留着我上大学时就开始流行的中分头。每年中一定有那么几次,我会带着妻子和女儿去河南、山东等一些地方的小镇。我喜欢农村的天黑。你知道农村的天黑和城里的天黑有什么不一样吗?城市的黑是从上往下的,高楼大厦的灯光,从最上层,一层层往下点亮的那种黑;而农村的黑,是从庄稼地里开始的,从田间黑到地头再黑到小河流水的那种黑,让人觉得沉静和安心。
在小镇上找一家干净便宜的旅馆住下来,然后在天黑后去最热闹的夜市吃大排档、喝点小酒。去那种地方的人都是一个小城的,他们互相都认识,只是不认识我。人们的话题、表情、吃东西的方式,都非常真实和自然,因此让我陶醉和向往,而这种氛围会很快让我融进去,夜黑得安静而干净,这种黑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不是弱智、更不是混在大北京的所谓的作家或编剧。我时常会觉得孤独,常常想干一些我自己认为很时髦,但实际上很土的事情,那样环境里的我,才是真实的我。
(摘编自《好日子》、《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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