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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创造的是别人给予的
Q:您为什么把您的记忆写成小说呢?换句话说,您为什么总是拒绝自传呢?
克莱齐奥:我决不会写回忆录。不是因为我没有这个欲望,而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写。小说对我来说,是探索我过去的唯一方式,是绕过重重困难疯狂向后转的唯一手段。事实上,我觉得,从《诉讼笔录》以来,我写的都是自传。我的书总是把我的历史的一些时刻搬到台上。因为我没有任何想象力。我所创造的,就是别人给予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喜欢使用第一人称“我”。
Q:在《物质迷醉》(1967),您经常表达您对书写的怀疑,怀疑艺术的谎言,甚至怀疑“书写故事”这一举动。但是,之后,您不断地书写故事,靠近传统叙述。您是否已经否认了《物质迷醉》的作者呢?
克莱齐奥:我不肯定这是一种违背。我的故事是故事吗?它们有开头有结尾吗?我是围绕一些主题写作吗?诗情和忏悔是客观的方式吗?有人物这种东西吗?叙述是描写线性的时间的吗?记忆是根据既定的情节组织的吗?我想举个例子。在《乌拉尼亚》这本小说里,有个人物,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我叫她丽丽,她住在一个环礁湖边。她存在着,我想我曾经碰见过她,她有自己的生活,她的道路,她想逃避皮条客的影响,那个皮条客也是个真实的人物。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起源于我儿时在潘桑斯和索林格岛之间来回的船,那条船叫“环礁湖的丽丽”,也就是“环礁湖百合”。没有这个记忆以及与之相连的一切,我就不可能写到这个女人,写到环礁湖,写到孩子们的苦役。我喜欢萨拉曼·拉什迪的那句话,就是真实总是被隐藏的。
Q:从1966年的《洪水》到1973年的《巨人》,您的小说出现了庞大的超市和新兴的城市,您似乎看到了法国的末日景象。为什么?您在预示法国最近的炽热吗?
克莱齐奥:就像我对您谈到的阿尔及利亚战争一样,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在1939-1945年战争期间或战后),全部是1789年以及所有那些战争的永恒法国的孤儿。人们可以重新创造一个身份,参加一个激进组织,在新的熔炉里淬火,可这种断裂仍然会存在。它使得我在看待现代社会尤其是看待新自由主义的时候,觉得它们是在试图忘记真正发生过的事,是想一笔勾销。如果一个作家,记忆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那么不要要求他去一笔勾销。他无法阻止地看到了帝国的发展、不平等的建立、商品交换的阴谋。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来自它们,不只在法国,在德国、意大利、美国均是如此。好像我们那么多年恐怖的阿尔及利亚战争、马来西亚战争和非洲、大洋洲艰难的独立运动只是创造了一个界限,创造了一个接受和无休止等待的地方,男人女人仍在这个地方经受炼狱。记住过去并不是要成为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Q:您发现巴拿马、墨西哥、毛里求斯岛是对法国的一种逃离吗?为什么总是在行走当中?
克莱齐奥:我能说的是,我属于一个流浪的家庭。我在尼斯长大,但是我知道那是暂时的,我们会要去往别的地方的。我父亲离开毛里求斯是因为经济原因。他选择了在远离欧洲的圭亚那以及后来的尼日利亚生活。我本来也可以选择属于一个地方、一个村庄、一个地区。我没有旅行过,我不喜欢旅行,我和我的家先后住在墨西哥、美国。我不知道我、我们下一个年要在那生活。我在我所在的地方工作。就我个人来说,我会被各种对我来说具有特殊价值的小东西羁绊住:一块除草机滚动的空地,黄昏天空的色彩,小家伙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奔跑的声音,掉下来的果子的既平淡又强烈的气味,那些不说“是”而说“啊也”的人的口音,印第安女人眼睛里灰玛瑙的颜色,毛里求斯那咚咚响的雨点。这是一种奢侈吗?我不知道。我觉得在这样类似的感觉中我到处都可以生活。不过,我最爱的,就是运用法语写作。
Q:您最近的作品好像没有写2006年的法国。为什么?它引不起您的兴趣吗?
克莱齐奥: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在写这个国家,写这个时代(也许不确切是2006年,但也差不了几年),通过某种痕迹。我在这或在那生活并没有让我远离构成法国星座的整体,它的界限当然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感情层次上的,是由记忆和意识构成的。换句话说,2006年的法国,是蓬日、萨特、米肖、杜尚、杜沙尔姆,这个名单会很长。再说,说真的,我深信,当今世界的文化非常接近。不再有什么外国和让人好奇的国家,就像巴登-奥维尔想的那样。当您谈论美国和墨西哥边界的时候,您也谈论直布罗陀海峡,谈论与德国的边界。除了几个饮食菜谱、儿歌和穿衣细节之外,认为可以像乔治·桑时代那样谈论国家和民族,这是虚幻的。但是,与之相反的是,只有通过语言、通过书籍,人们还可以谈论今天的法国,在一模一样的潮流、观点、暴力、紧急问题当中看到法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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