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传略
《史记•荀卿列传》云: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
《史记》不载荀卿名,《索隐》云:“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为卿也。”荀、孙古音近,故又称孙卿。其生卒年月,以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所订年表较为可信,兹录之如下:
西历前(二六五至二六○) 荀卿年五十游齐
同(二六○至二五五) 入秦见秦昭王及应侯
同(二六○至二五○) 游赵见孝成王
同(二五○至二三八) 游楚为兰陵令
同(二三○左右) 死于兰陵
二、书本
《汉书•艺文志》云:
《孙卿子》三十三篇。
陈直《周秦诸子述略》云:
刘向《别录》云:《孙卿书》凡三百二十三篇,以相校除重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三篇,为十二卷。夫以三百余篇重复者多至二百九十篇。刘向校书屡言去其重复,殆庄子所谓重言十七者乎?王应麟《艺文志考证》谓当作三十二篇。案《后汉书•荀淑传》,苟卿子著书三十二篇,与王说合。
《荀子》三十二篇之目如下:
《劝学篇》第一
《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
《荣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
《非十二子篇》第六
《仲尼篇》第七
《儒效篇》第八
《王制篇》第九
《富贵篇》第十
《王霸篇》第十一
《君道篇》第十二
《臣道篇》第十三
《致仕篇》第十四
《议兵篇》第十五
《强国篇》第十六
《天论篇》第十七
《正论篇》第十八
《礼论篇》第十九
《乐论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
《正名篇》第二十二
《性恶篇》第二十三
《君子篇》第二十四
《成相篇》第二十五
《赋篇》第二十六
《大略篇》第二十七
《宥坐篇》第二十八
《子道篇》第二十九
《法行篇》第三十
《哀公篇》第三十一
《尧问篇》第三十二
今欲研究《荀子》,下列诸书可供参考:
王先谦《荀子集解》
刘师培《荀子补释》
《荀子词例》
陶鸿庆《荀子札记》
三、学说
性恶论:荀子之性恶论,盖专为反对孟子之性善论而作。其《性恶篇》云: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枸木必将待■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使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荀子所持性恶之理由,大略如此。盖孟子以恻隐、是非、辞让、羞恶,皆出于人之本性;而荀子则以好利、疾恶等等,皆生于人之本性。盖各持一端,以立论者也。然则孰为是邪?曰:孟子云:
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告子篇》)
而荀子则云: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
合孟、荀二子之言观之,则孟子以圣人为同类。而荀子则以陶人埏土为瓦,以比圣人化性而为仁义。夫陶人非土,土非陶人,由荀子之说推之,则荀卿必将谓圣人为非人而后可。然则孟子之论固当优于荀子矣。
荀子既以人性恶,故须积善去恶。其政治学说与教育学说,均不外乎此。
教育论:荀子既以为人性恶,故教育之目的在使人:
积善以去恶。
而其教育之方法,则在乎使人。
博学以知积。
今特分别述之:
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然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基于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性恶篇》)
此盖以能积礼义则恶可去,无礼义则安情性,而恶不可去也。人之或为君子或为小人,全视其能积与否。
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熟察,加日悬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性恶篇》)
然则将何术可以使人知积善乎?荀子又云:
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无嗛于鼻,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悬也,几直夫刍豢稻粱之悬糟糖耳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荣辱篇》)
既知人之所以不知积善者在乎陋,则治陋之方,厥惟博学。
故木就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劝学篇》)
其所博学者为何乎?荀子曰: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劝学篇》)
故荀子之教育,其要在使人明礼。
政治论:荀子教育以礼为要,其对政治亦持礼治主义。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礼论篇》)
荀子之意,盖以人生而有欲,人之欲望无穷,而物之供给有限,故不能不以礼节欲。然其所以节欲,则与后儒之主绝欲者绝殊。盖荀子之节欲,乃所以达欲,故曰: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也。节欲之道有二:一为属于修身者,二为属于社会与政治者。属于修身者,譬如节饮食,则合卫生而不伤身,乃能长享饮食之乐,荀子所谓:“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修身篇》)者也。属于社会与政治者则贵乎分,使各安本分,不能逾越,则物力可以供给,而不至于争,盖儒家之理想,常以贤则必贵,愚则必贱,国家必量能受职,量能给禄,则其享受亦当量入以为出,故有贵贱贫富长幼之分也。故曰: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之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荣辱篇》)
推荀子之意,盖以为彼之礼治主义,在社会国家,则为至阶级而至平等者;在个人则为至限制而至自由者也。盖有礼以限制之,则人人皆不侵犯人之自由,而我乃可以得自由矣。人人皆因其才而享受,则人人得其平而不至于争,则虽不平乃大平矣。此儒家之理想政治也。而无如天下之人,贤者未必贵,贵者未必贤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