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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 子: 第五节 庄 子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8-11-06  发表评论>>

一、传略

《史记•庄子列传》云: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常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汪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生卒年月,已不可考。马叙伦《庄子年表》,以谓周生于梁惠王之初年,至赵惠文之初年已八九十岁。则当在周烈王六年至周赧王十七年,当在公历前三七○年至前二九八年之间。

二、书本

《汉书•艺文志》云:

《庄子》五十二篇。

陆德明云:“《汉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惟郭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责。”今司马、孟氏注已亡,惟郭子玄注传耳。虽分内、外、杂三篇,而书止三十三篇,亦已非旧本矣。今本三十三篇目如下:

内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王树楠云:“其书内篇即内圣之道,外篇即外王之道,所谓静而圣,动而王也。杂篇者杂述内圣外王之事,篇各为章,犹今人之杂记也。”今按此三十三篇,固不尽庄子自著,然古子多如此,不特《庄子》也。故论古子,与其必谓为某子一人之言,不如目为某子一家之言也。

今欲研究《庄子》,下列各书可供参考:

郭象《庄子注》

成玄英《庄子疏》

郭庆藩《庄子集释》

王先谦《庄子集解》

杨慎《庄子阙误》

章炳麟《庄子解故》

章炳麟《齐物论释》

陶鸿庆《读庄子札记》

顾实《庄子天下篇讲疏》

陈柱《庄子内篇学》

陈柱《庄子之老学》(此下二种见《老学八篇》)

陈柱《庄韩两家老学之比较》

陈柱《庄子通论》

武内义雄《庄子考》

三、学说

庄子书末有《天下篇》,或以为庄子自作,或以为不然,今莫能定其是非。然恐非庄子之博学,或深知庄子者,不能道也。其评庄子之学云: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宏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此评庄子之学,其最要者为“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数句,一言以蔽之,则与天为徒而已。与天为徒,故一切皆任天。故庄子之人生观,实可谓为任天主义,其所以然者,则基本于其宇宙论。

宇宙论:老子于宇宙以为不可名状,超出于对待,而非有神以为主宰。庄子本之,益为透切。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械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上有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其故?巫咸绍曰:天有六极五常。(天运篇)

此虽为疑问之辞,而其意则实以为无物以为主张,无物以为维纲,无物以为机械,无物以为运转,无物为劝,无物嘘吸,无物为披拂,而皆自然者也。故假巫咸之答曰:天有六极五常。郭象解之云:

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其原以至乎极,则无故而自尔也。

郭氏解“六极五常”,虽不甚明,然其于庄子对于天地日月风雨皆为自然所生,而非有神为之创造,则大旨不谬也。

宇宙既无神创造,则宇宙万物从何而出邪?

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庚桑楚篇》)

此则以万物出于无有也。所谓无有者,无有为之因者也,无有为之创造者也,即自然而有也。若有创造者,则创造者又有创造者,如此上推,将无终极,则创造者卒非创造者,故曰: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也。

生物进化论:信宇宙有创造之神者,莫不视神之于物各有厚薄,而所最厚莫如人。老子、庄子则不然,以为天地生物,一任自然,绝无意思,故老子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庄子亦云:

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天道篇》)

其旨盖与老子不仁之说相同。然而万物之种类卒有不同,则又因乎天演进化之故。

种有几?得水则为崖■,得水土之际则为蛙玭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鸟足,鸟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筍子。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至乐篇》)

此段所言物名不能尽识,然大意谓生物之种甚多,得水则继续变化,生于水土之际者为蛙玭之衣,生于丘陵者为陵舄之草,各因水陆之殊而为植物也异。由是植物演进而为虫,而为鸟,再经许多变化而为马,而为人。皆天演之自然进化者,其说甚合于今日之物种由来论与天演论。

然今之所谓天演者,有天择物竞之说。天择者,生物偶受天然之适合,如洪水之时,同是海中之物,而洪水忽退,其留于陆者有偶然之适合,遂能生长于陆,而不能者即因以死灭是也。物竞者,则由生物自动努力,以战胜天然,而求生存,如人类之种种制作是也。其在于人则亦可谓之人为矣。

庄子则止赞成天然,而不赞成人为。以天然为自然,以人为不自然,故一切皆以任天为本。

齐物论。庄子既主张任天,故一切人为所起之是非成毁寿夭美恶,均当齐之于一,故其书有《齐物论》,实为庄子哲学之中坚学说。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此《齐物论》中齐是非之说也。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此《齐物论》中齐成毁之说也。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此《齐物论》齐大小寿夭物我之说也。

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鱿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此《齐物论》中齐美恶之说也。

盖庄子“与天为徒”,其视一切也均以天目视之,则宜其无不齐者矣。

政治论:庄子既任天,故对于人为之政府,人为之礼乐,极力掊击,而欲打倒礼教,以实行其无政府主义。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马蹄篇》)

此欲打倒知识,打倒礼教,如泰古无政府之时,不特无君民之分,且人与万物禽兽亦皆平等也。

其对于君主政府,有时竟视同盗贼。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胠箧篇》)

其疾之也如此。

教育说。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谓道家自表面上观之,似根本反对教育,然老子著五千言,庄子著三十三篇,又奚为者?故道家亦非彻底的排斥教育,故为杜撰一徽号曰:主张“愚的教育”云云。梁氏统论道家,以老子庄子混为一谈,而不知老子与庄子虽同在道家,而流派已不同也。

老子之愚民,本非愚民,不过使之若愚而已。庄子则以任天之故,而欲为天的教育,教人与天为徒。其长处在教人不以所得智识为满足。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养生主》)

此盖谓宇宙乃无涯之大,故知亦无涯之大。而吾人寿命有涯,比于宇宙,等于无物,则吾今日之知,又乌足以为知。而世人竟以己为真知,固执不变,以与人争,则其为知也不亦殆乎?

其对于被教者则顺其个性之自然。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马,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马蹄篇》)

此以治马、治埴、治木以喻教人治人之失其个性自然之过也。夫不伤残被教者之个性,因其自然而为教,岂不甚善。而无如庄子持之太过,竟欲打倒知识,以同于泰古,以与天为徒,则是短也。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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