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传略
惠施,司马彪云:姓惠名施,为梁相,高诱云:宋人也。《汉书•艺文志》云:与庄子并时。胡适云:惠施曾相梁惠王,惠王死时,惠施还在。惠王死在西历纪元前三一九年,又据《吕氏春秋》,齐、梁会于徐州,相推为王,乃是惠施的政策。徐州之会,在纪元前三三四年,据此看来,惠施的时代,大约在前三八○年与前三○○年之间。
二、书本
《汉书•艺文志》云:
《惠子》一篇。
《庄子•天下篇》云: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柱按:据庄子之言,则惠施著书之多可知。《汉志》云:“一篇”,则在汉时亡失者已多矣。盖几已尽亡之矣。今《汉志》一篇亦已亡。马国翰有辑本。
今欲研究惠施学说,下列各书,可供参考。
胡适《惠施公孙龙之哲学》,(《东方杂志》第十五卷第五六期)
顾实《庄子天下篇讲疏》
陈柱《庄子天下篇新注》
陈柱《惠子学案》
三、 学说
惠施之书,今已亡佚,其说散见于《庄子》为最多,而尤以《庄子•天下篇》所述者最有价值。《庄子•天下篇》云: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
观庄子此文,则惠施之书所以不传,盖以与众不适之故。而惠施之徒,其学大抵以反人为要,则可断然无疑者也。
惠施历物之意,可分为十事,如下:
(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二)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六)南方无穷而有穷。
(七)今日适越而昔来。
(八)连环可解也。
(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十)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此十事,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第八篇第四章,以第十事“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为一个大主义。前九条是九种辩证,后一条是全篇之断案。前九条略依章太炎《明见篇》,分为三组:
第一组论一切空间的分割区别都非实有。(一)、(二)、(三)、(六)、(七)、(八)、(九)。
第二组论一切时间的分割区别都非实有。(一)、(二)、(三)。
第三组论一切同异都非绝对的。(五)。
三组的断案天地一体也。
辩者之徒,与惠施相应者,可分为二十一事,如下:
(一)卵有毛。
(二)鸡三足。
(三)郢有天下。
(四)犬可以为羊。
(五)马有卵。
(六)丁子有尾。
(七)火不热
(八)山出口。
(九)轮不蹍地。
(十)目不见。
(十一)指不至,至不绝。
(十二)龟长于蛇。
(十三)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
(十四)凿不围枘。
(十五)飞鸟之影,未尝动也。
(十六)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
(十七)狗非犬。
(十八)黄马骊牛三。
(十九)白狗黑。
(二十)孤驹未尝有母。
(二十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此二十一事,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归之于第五章《公孙龙》,并分为四组如下:
第一论空间时间区别都非实有。(三)、(九)、(十五)、(十六)、(二十一)。
第二论一切同异都非绝对的。这一组又分两层:
(甲)从自相上看来万物毕异。(十三)、(十四)、(十七)。
(乙)从共相上看来万物毕同。(一)、(五)、(六)、(十二)。
第三论知识。(二)、(七)、(十)、(十一)、(十八)。
第四论名。(四)、(十九)、(二十)。
余以为此二十一事,乃惠施所晓之辩者之说,公孙龙固辩者之一,然未必即为公孙龙之说,故为便利于研究计,仍以附于惠施为宜。
以上惠施十事,辩者之徒二十一事,合而观之,则此辈之说,专以与常识相反甚明。兹略述之如下:
有引常识之说为例,以证常识之说之非者,如常识以中国或四海之内为天下,而此辈则云:“郢有天下”,以见倘中国可以称为天下,则郢亦有天下之一部,亦可称为天下。如郢而不可为天下,则中国亦不可以为天下。常识言时间谓之长,空问亦谓之长。彼辈之意,则为不分别则言易乱。若有人问曰:龟与蛇孰长?常人则答云:蛇长于龟,而我则答云:龟长于蛇,未尝不可也。何也?常人指其身体而言,而我则指其寿命而言也。斯可以见空间之长,与时间之长,当别其称谓矣。
其他则或据地圆之理以见常识所称方向之不定,常识以南便是南,北便是北。而此辈则以地为圆物,燕南越北,固可以为中央;燕北越南,又奚不可以为中央乎?故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南,越之北,是也。”“南方无穷而有穷”,当作“南方有穷而无穷”。谓常识以地为方形,故南方是有穷者;而不知地为圆形,而南方未始有穷也。常识以地为方,故无今日适越而昔已来之理;不知地形本圆,在西方日中,在东方则为夜半;故在东方之人言今夜到越,而在西方之人,便是昔日已至越矣。(此略本胡适说)。
又据分析之理以见常识大小之无定。一尺之棰,世所谓小也。而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则以万世所取之一半,以比一尺之棰,则一尺之棰,便是无穷之大。小既不足为小,则大亦不足为大,则常识大小之见除矣。
又有据物之本体以见常识之非者,如人言火热,而不知火本不自热,只人觉火热耳。只可谓之人觉火热,而不可径云火热,故曰:“火不热”也。
此外各条虽所据之理不同,而专与常识反对,欲打倒常识,其旨则一而已。
此等学说,最足以提起学者之研究心,而排除人类之惰怠性。其精神似亦受老子反义之影响,唯老子用反以应世,惠施之徒,则用反以历物,是其异也。庄子之反世,亦与老子同,然老子由有对待而求至无对待,庄子以分析比较而见大小之无常,大不足为大,而小亦不足为小,故大小之见无。此庄子之学,与老子异者。而其起于分析比较则与惠子同。唯庄子则因分析而忘大小,本之而为忘言的人生观之哲学。惠子则不然,以分析而明常识之大不足为大,常识之小不足为小,专以反人胜人为事,而为好辩之名家。此庄惠之所以异也。知乎此,庄惠两人之相非可以明,而庄惠之相知,亦可以见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