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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张爱玲著皇冠出版社2009年2月26日定价:78港币
“Full ofshocks!”(处处皆惊)这是张爱玲于1976年1月3日在写给其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的信中对她刚刚完成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小团圆》的评语,彼时,只有绝密状态下阅读过小说初稿的宋氏夫妇明白她信中这“处处皆惊”所指为何。
33年过去了,这部屡经修改未能付梓、甚至一度险遭销毁的作品终于大白于天下。今年2月末,16万字的《小团圆》在台湾、香港揭开面纱。面世一个月来,该书便连登各大书店的畅销榜首,并数次遭遇断货,在香港,至今还有存货的书店已经寥寥无几。台湾皇冠出版社表示,这是张爱玲近年出版的作品中从未有过的,根据销售情况,《小团圆》已经准备再版。
《小团圆》缘何如此神秘?它包含着多少张爱玲的人生密码?又是什么原因让它“雪藏”33年?它的出现,是否对现有的张爱玲文学体系有所补充?本报记者联系到“张学”专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陈子善,试图一解《小团圆》之谜。
“雪藏”33年原因何在?
《小团圆》是张爱玲在1975年至1976年以十个月时间写作完成的。1974年胡兰成来到台湾,与作家朱西宁结为好友。朱西宁写信告知张爱玲,他计划根据胡兰成的描述,着手撰写张爱玲传记,于是张爱玲马上进行“危机处理”:一边回信请朱不要动笔,一边准备自己来着手写自传。这也就是后来的《小团圆》。
1976年3月17日,当张爱玲在美国洛杉矶好莱坞东区的一栋公寓内,誊抄完628页、16万字的《小团圆》手稿时,她选择的第一读者,是身在香港的挚友宋淇夫妇。不到一个月后,宋淇却寄出一封六页长信,力劝张爱玲先不要发表,最大的隐忧是当时身在台湾的胡兰成。他担心,胡兰成会利用《小团圆》出版的良机“大占便宜”,亦不会顾虑到张爱玲的死活。
本就思虑重重的张爱玲于是取消了出版计划,对《小团圆》进行几近二十载的漫长修改,却始终无法确定出版与否。在她于1992年3月12日写给宋氏夫妇的夹带着遗嘱正本的信中,曾出现“《小团圆》小说要销毁”的关键性字句,似乎为这部令她及宋氏夫妇都噤若寒蝉的小说指明了付之一炬的命运……
1995年9月,张爱玲孤死异乡;1996年12月,宋淇随之而去;2007年11月,邝文美驾鹤西游。宋淇之子宋以朗接替父母,正式成为张爱玲遗产的执行人。在整理了张的所有遗作之后,宋以朗才终于决定:让《小团圆》重见天日。一时间,《小团圆》震动华文世界,书中大量的家族隐私甚至骇人情事,无不令读者目瞪口呆,围绕着该书的出版是否有违张爱玲本意、甚至有违道德的争议亦甚嚣尘上,《小团圆》更被称为法律上“合法”,情感道义上“盗版”的张爱玲遗作。
“罗生门”的另一个角度
“事实上,以前的‘张学’研究圈内,一直都知道这部书的存在。”陈子善告诉记者,早在1976年,第一次向世人公布《小团圆》的正是宋淇。到了1997年,夏志清才公开点明:张爱玲在《小团圆》中首次发声,写到了“张胡之恋”。
盛九莉是不是张爱玲?真实的张爱玲当真如此吗?
《小团圆》一出,几乎所有读者都不由自主跌进了索隐派的迷宫。台湾作家骆以军看到“一个个不熟悉的、奇异的脆弱或自虐的感伤的张爱玲”;袁琼琼则疑惑:“那个冷淡看世情,冰雪聪明,骄傲自持的张爱玲,怎么会变成《小团圆》里的多疑、委屈、小媳妇似的总是说不对话做不对事的‘九莉’呢。”学者止庵说,书中至少有20个人物能和现实中的人物对上号。陈子善却提出,这部小说并非自传体小说,而是一部“影射的和自白的”小说,“我宁愿把这些人物当作文学形象来阅读,尽管九莉有张爱玲的影子,楚娣有其姑姑的影子,邵之雍有胡兰成的影子,燕山有桑弧的影子,但毕竟不能完全等同。”
“既然定义为‘小说’,那么还是‘虚构’占主体。”陈子善表示,《小团圆》是一部回忆性作品,掺杂了张爱玲回忆时的种种情感,所有年代久远的对话、细节,都不能当作纪实来看。但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在写作过程中,真实的东西会不断跳出来,制约作家的文学想像。究竟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需要日后不断“考证”方能再下定论。然而人们宁可相信它是真的,甚至有观点认为,《小团圆》的面世,将使得此前所有关于张爱玲的传记无法成立。陈子善认为,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小团圆》最大的意义,是为“张学”研究提供了“罗生门”的另一个角度。他提醒读者,“读《小团圆》一定要转个弯,不能完全当作真实的历史来读,它更多只是张爱玲的心理影射。”
“小团圆”书名立意反讽
张爱玲曾抱怨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他们之间的事“夹缠不清”。在完成《小团圆》的初稿后,张爱玲也曾告诉挚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似乎,《小团圆》正是针对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而写。为了辨明那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恨情仇,她要亲口证实。
《小团圆》果真只是一部张爱玲的遗恨之作吗?陈子善认为,仅仅看到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这样就把《小团圆》丰富的内涵缩小了。“实际上,小说写出了九莉这个女性心理成长、生理成长的过程。”他坚持,《小团圆》将是一部能够“留下来”的小说,“100年之后,人们不会再关注‘张胡之恋’的种种八卦,他们看到的将是20世纪上半叶贵族大家庭的一幅生动长卷。在此意义上,《小团圆》与《红楼梦》有着相似的价值。”
对于现有的张爱玲文学体系,《小团圆》又是否有所补充?陈子善肯定地说,这部书为‘张学’研究开启了一个藏宝箱,其中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作家,张爱玲如何处理自己的家族题材。此前,李欧梵曾指出,《小团圆》已经达到张爱玲处理家族题材的极限,陈子善也认同此说,“这是张爱玲第一次从正面写自己的家族史。《小团圆》并不一定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但将它放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家族小说’的谱系中来观照,放在上世纪70年代的华语文坛来评价,必须承认,张爱玲依然‘宝刀未老’。”
身前事,梦后文。民国的临水照花人舍了团圆,又念着团圆。从始至终,张爱玲本人没有提及过“小团圆”这个书名的含义。在陈子善看来,她想要说的是反讽,家族四分五裂,爱情不得圆满,在张爱玲眼中,小团圆就等于她唯一的一个好梦。书的末尾,韶华老去的张爱玲写下九莉只做过一次的梦:青山木屋蓝天,阳光下满地书影摇晃,松林中出没着好几个小孩,都是她的。然后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
九莉“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而张爱玲,似乎立意要为自己苍凉的人生,留下《小团圆》这唯一的好梦。
并非张爱玲最后的自传小说
在当代文坛,张爱玲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她遗世的文字每出土一点,便唤起一波新的热潮。从《同学少年都不贱》(2004)、《郁金香》(2005)到以电影再现的《色,戒》(2007),都莫不如是。此次《小团圆》面世,不少人以为这便是张爱玲最后的自传小说了。但陈子善向记者透露,恐怕还有至少两部英文自传体小说已被宋以朗整理出来,并交付出版社谈论出版事宜。
它们是23万字的《The Book of Change》(暂译为《易经》)和30万字的《The Fall ofPagoda》(《坠塔》)。宋以朗表示,书稿目前都已经交付出版社审核,可能出版的时间会在2010年左右。李欧梵看过了《The Bookof Change 》387页的手稿;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沈双亦受港大出版社委托,看过超过420页的《The Fall ofPagoda》。两人共同的惊异是:这两部英文小说依然是张爱玲的自传式小说,写到张爱玲的少女时期,几乎可以构成《小团圆》的上集。
台湾皇冠出版社亦透露,目前皇冠正计划将《The Book ofChange》译成中文,争取在明年,也就是张爱玲逝世15周年的纪念时与英文版同期推出。尽管最终的翻译人选还未确定,但可以想见的是,不久的将来,随着这两本中文字数都不会低于25万字的“《小团圆》前传”相继面世,“张爱玲热”还将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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