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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没有想象力如何仰望头上的星空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9-05-31  发表评论>>

  ——北京大学教授、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访谈

童年美好的阅读记忆 佚名 摄

  想象力是创造力的源泉,想象力将影响孩子一生的成长,很难设想一个没有想象力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真正的创造型人才!本报记者的专题访谈,试图与专家一起寻求提升儿童想象力的方法。

  ■本报记者 杨咏梅

  爱因斯坦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涵括着世界上的一切,是知识进步的源泉。

  面对中国孩子普遍缺乏想象力的无奈事实,北大教授曹文轩认为,通过训练想象力可以得到加强,其中一个重要渠道就是阅读真正有文学品位的幻想小说。

  我们为什么离幻想越来越远

  记者:中国学生比西方学生缺乏创新能力,这不仅是多年来学术研究的结论,也一向是教育界的热点话题。创新能力与想象力密不可分,您认为想象作为一种能力,在中国青少年身上处于怎样的状况?

  曹文轩:我到过全国各地100多所学校,看到的是非常糟糕的状况。这与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忽视对孩子想象力的保护与培养有关,也与中小学生糟糕的阅读状态有关。

  我们这个民族曾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民族。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精卫填海和嫦娥奔月等神话其实是非常美妙的,而且气势磅礴。中华民族想象力之辉煌动人,绝对是世界一流的。那种单纯而狂放的原创力,显示了人类童年的天真和使人精神振奋的生命冲动,都让现代人惊叹不已,自愧不如。

  但后来的世俗文化与这个源头愈来愈远。当实用主义成为中国文化的核心、基础从而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时,当文学的“文以载道”得到高度强调,我们越来越从形而下层面来理解“有用”、“无用”从而忽略了对想象力的训练时,我们就离幻想越来越远。当下中国文学无止境地对现实加以描摹而将想象、构思打压到最低限度,就是一个证明。

  实用主义的价值取向反映在我们的语文教育与作文写作中,是我们没有任何调动小孩想象力的措施与技巧。无论是在选题还是在具体写法上,我们都阻碍了孩子们的想象力,使它无法得到施展。

  记者:您能否具体谈一下目前语文教育对儿童想象力的影响?

  曹文轩:当下中国,呈现着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小孩厌恶、拒绝写作,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现行的写作模式使孩子们失去了写作的快感。

  这一模式表现在写作手法上就是在一种完全格式化了的框架中来完成所谓的写作。以叙事性的写作为例,这种格式就是:见景→入境→抒情→升华→煞尾点题。这一基本格式表现在写作内容上,就是在极其有限的观念之下来确定文章的主题,大千世界的所有一切,都生拉硬扯到这些屈指可数的主题之下,结果既使世界的丰富性无法得到呈示,也使本来有多种解释的可能成为不可能。在这样一种模式之下的写作,当然无法指望能够产生快意,它最大的弊端在于牺牲写作个性、不给想象力留下施展的空间。

  可怕的是这种模式却是十分“有用”的,我的小孩在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时,我就是让他用这一暗藏着但又分明存在的模式而获取作文高分的——可以说是百发百中。我预先让他做了几篇“范文”,然后又告诉他一些变通的方法——它们可以对付所有一切题目,横扫一切。

  在平时的教育中,我们甚至害怕想象力,对那些敢于施展想象力的小孩表示忧虑——那些被老师们所认可的孩子与作文,恰恰可能是一些没有什么创造力的孩子与文章。

  当然我知道老师们也很无奈,因为中国目前的中小学教育呈现出维度的单一化——知识化。追求知识,追求分数,顶多外挂一项思想教育的维度,而忽略了审美的、情感的维度。

  这样的语文教育,导致我们的文学艺术创作也是十分缺乏想象力的。诸位看一看国外的电影,再看一看中国的电影,大概就能感受到这一点。中国的作家总是在地上爬行,不能升空翱翔。他们总是将目光盯在油盐酱醋上,没有大胆的、出人意料的想象。久而久之,我们的想象力就变得很衰弱了。

  缺憾越大,想象力也就越大

  记者:您说过“感谢童年的贫穷帮我锻炼了想象力”,现在的孩子生活得都很舒服、无忧无虑,他们没有什么苦难,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渴求,想象力是否就比较薄弱?

  曹文轩:的确,人的想象力与一个人的生命力、理想、生活的渴求有关。就像福克纳说他最大的财富就在于他有一个苦难的童年,我以为这个童年所给予他的财富不是别的,不是什么生活的素材,而是想象力。

  也可以换一种表述,想象力与一个人的危机感、强烈的欲望有关。一个没有危机感的人,一个欲望稀淡或衰退的人,是不会有什么想象力的。当一个人被挤压到窘境、绝境时,他的想象力会变得出奇强健。

  我相信每一个处于窘境和绝境中的人,都有很出色的想象。我自己的体会是,每当我处境非常糟糕的时候,我的想象力就会从心底里如同潮水般漫上来。想象是因为你感觉到了缺憾——巨大的缺憾,缺憾越大,想象力也就越大。

  我的童年是在贫穷中度过的,是幻想帮我度过了童年的危机。没有铅笔,我就会幻想我有铅笔——无数的铅笔;没有书包,我就幻想我有书包——无数的书包、各种各样的书包。我以我的想象来弥补我的一无所有,弥补我的贫穷。什么都有时,你会丧失无穷无尽的欲望,你的想象力就会停止。

  记者:我们能否人为地为孩子制造“贫困”?

  曹文轩:对今天的孩子,我要说的是:一、我们没有办法让他们陷入困境,不能为了想象力就让他们陷入困境。二、想象力是造物主的馈赠——造物主造人时本就赋予了你想象力。三、想象力也是可以培养的。知识可以武装想象力、发动想象力。

  造物主造人,差不多都是给了活生生的灵性的。天下母亲生下的孩子,愚拙、滞钝的大概并不多。但为什么后来有灵气的越来越少了呢?这可能要检讨教育。有些教育是启发人心智的,是引导人走出荒野的,是召唤人拾级而上、往人生的精神大殿攀登的;而有些教育,则可能损伤人的创造力,误导人往僵硬、死板、毫无生机和雅趣、庸常、毫无境界可言的地方去。打个比方,人的原创力如火,而好的教育则如风,风能吹得火四面张扬、熊熊燃烧,呈现出一派壮观景象。我们需要这样的旺火之风。

  记者:作为作家,您的旺火之风应该是历时8年创作的《大王书》系列,《大王书》中的奇特幻想有什么具体的来源吗?

  曹文轩:其中有些情节就来源于我的小孩。有一年,我妹妹的小孩从外地来北京玩,在公园门口一起买了一堆小石头。后来我妹妹的小孩要回去了,我就看见我的小孩蹲在那里分石头,当时他6岁,他一边分,一边嘴里还嘀咕:“姐姐,分给你的是公石头,留给我的是母石头”。

  动笔写《大王书》之前,我做了大量的案头准备,研读了40余本人类学专著,包括《原始思维》、《金枝》、《天堂简史》、《巫术史》、《忧郁的热带》、《黑夜史》、《自然思维》和《魔鬼的历史》,等等。其中,弗雷泽的《金枝》、斯特劳斯的《野性的思维》、泰勒的《原始文化》、布留尔的《原始思维》等经典性著作这一次都是重读。它们给了我太多的灵感与精美绝伦的材料,有时一句话就能在我头脑中衍生出几万字来,例如《大王书》第二部中橡树湾的新火和老火,我曾在学校的讲座中“点燃”过,听我朗读的孩子们都非常激动、兴奋。我对这些著作,深怀感激。

  我还读了《哈利·波特》、《指环王》、等幻想作品,发现罗琳对巫术史、魔鬼史、天堂史等非常了解。人类真正的幻想是原始初民的幻想,现代人所谓的幻想只是利用现代的叙述方式来对原始思维进行特殊表达罢了。

  原始初民认为万物有灵、万物平等,任何一块石头,看上去冰冷坚硬、毫无生气,却也有灵魂蕴含其中。比如落叶,他们不认为是自然现象,而看作天意,飘落过程中有隐喻,有暗示,有等待破解的密码。

  在我看来,幻想文学中的想象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有情调的、有悲悯情怀的。所以我希望历时8年创作的《大王书》系列,能完美地实践我对古典力量、智慧力量、道义力量、美的力量、民族性格力量的艺术追求。

  儿童文学的使命在于为人类提供良好的精神底色

  记者:听说您还在很多中小学开过幻想力讲座,看来您对借助幻想文学培养孩子的想象力寄予了很高的希望?

  曹文轩:儿童文学是用来干什么的?1985年,我提出了一个观点:儿童文学作家是未来民族性格的塑造者。2005年,我将这个观点修正了一下,作了一个新的定义:儿童文学的使命在于为人类提供良好的精神底色。我现在更喜欢这一说法,因为它更广阔,也更能切合儿童文学的精神世界。

  换一种说法:包括儿童文学在内的语文教学、作文教学等,其目的都是为人打“精神的底子”。

  幻想文学对孩子想象力的培养当然是有益的。我希望它的出现不仅仅是给我们的文学带来新的气象,对过于浓重的写实主义加以冲淡,同时还能给它的阅读者们以想象能力的培养,让他们看到想象的美以及想象创造世界的巨大力量。

  但当下流行的许多幻想小说却只有幻想没有文学,大多只注重外部情节的悬疑效果,以迎合大众文化市场的娱乐化消费趣味。我对这些缺少文学自觉意识的幻想小说充满怀疑和担忧,我从豪华的背后看到了寒碜,从蓬勃的背后看到了荒凉,从眩目的背后看到了苍白,从看似纵横驰骋的潇洒背后看到了捉襟见肘的局促。

  记者:您的意思是说对“幻想”也不能一概而论?

  曹文轩:“幻想”在今天有时成了“胡思乱想”的代名词,成了一些写作者逃避“想象力贫乏”的诟病而瞒天过海、欺世盗名的花枪。上天入地、装神弄鬼、妖雾弥漫、群魔乱舞、舌吐莲花、气贯长虹……加之所谓“时空隧道”之类的现代科学的生硬掺合,这种无所不能而却又精神内涵和审美价值不免匮乏的幻想,遮掩的恰恰是想象力的无趣、平庸、拙劣乃至恶劣。

  我一直以为,想象力是否具有价值,全看它是否能够得到优良知识和高贵精神的发动和牵引。如果得不到,想象力就很有可能如一头蛮横的怪兽冲出拘囿它的栅栏,横冲直撞,进行一种没有方向、没有章法的癫狂,甚至会践踏人群、践踏草木。当年黑格尔称这种想象为“坏想象”。在人类的记忆中,这世界上有许多场灾难就是由那些坏想象所导致的。将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赶进焚尸炉,以为可以征服并统治整个世界的希特勒的想象,也是一种想象,并且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想象。

  所以,我们不可不设前提、毫无反思和警觉地泛泛而谈所谓想象。

  尤其是儿童文学,更有责任给孩子提供优质的想象驱动力。因为,儿童最善于想象,也最有想象的欲望。随着成长,他们的想象力会逐步衰减,那么儿童文学就有这个义务在他们最能够接受想象世界的时候,给予他们足够多的想象世界。这是他们的本钱,当世俗社会开始一点一点地磨灭他们的想象而将他们驱向平庸时,他们可以靠这些本钱依然活得非常富有诗性,非常优雅。

  童年的想象世界,是伴随一个人一生的音乐与诗。我们在灰色的、丑陋的、充满了铜臭味的世界中奔走、流放、困顿之时,这些在童年的记忆中留下的想象世界,会成为一种精神支撑我们。这样的儿童文学是一个人在临死前都要由衷地感激的。当一个人在他的弥留之际,大脑中能够出现儿时所读到的儿童文学所留下的天堂情景,那么这样的人生也就算得上是幸福的人生了。

文章来源: 中国教育报 责任编辑: 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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