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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初,华莱士代表CBS独家采访邓小平,由此成为让西方世界了解“红色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第一人
迈克·华莱士,美国CBS王牌电视新闻节目《60分钟》主持人,在其长达60年的职业生涯中,他以尖锐、辛辣而深入独到的采访风格,成为美国新闻界最具影响力、也最富争议性和的传奇人物。上至各国首脑、各界名流,下到黑社会分子、恶棍和诈骗犯,都是他的采访对象,其所获的世界级新闻大奖和各种荣誉不计其数。上世纪80年代初,华莱士代表CBS独家采访了邓小平,由此成为让西方世界了解“红色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第一人。
从华莱士讲述的诸多镜头背后的故事中,可以看到一名新闻记者所亲历和记录的重大历史瞬间,以及如何为直击事件核心、追寻背后真相所表现出的新闻专业精神。 ——编者
林登·约翰逊——被越战毁掉的总统
在林登·约翰逊风雨交加的总统任期结束两年之后,我和他曾有过一次颇具纪念意义的会面。那是1971年春天,《60分钟》出动报道林登·贝恩斯·约翰逊总统图书馆的开幕仪式。
约翰逊因为在对越南政策上遭到海啸一般的反对声,而被迫下台。离开白宫后,他隐居在得克萨斯州希尔县的一个大农场里,终日饮恨于命运的不公和他所蒙受的冤屈。他一直指责媒体在抗议政府的游行中煽风点火,并由此导致他的下台,因此,他对记者们的态度非常冷淡。然而,总统图书馆的开幕让他的心态有所改变。他曾把这个图书馆设想成他在国内政策成就中一个永远的纪念碑,如今图书馆要向公众开放了,所以约翰逊很高兴与媒体合作。当他得知我们想就此做一期《60分钟》节目时,便邀请我和海华特到他的大农场去做客。
第二天清晨,我们在晨光中早早地起了床,约翰逊带我们去参观他的大农场,前总统开着他那辆白色的敞篷汽车,让我们在惊人的车速中欣赏风光。
忽然间,前总统踩住了刹车,显然他是看到了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海华特,”他嚷嚷着,“你能把那个糖果包装袋捡起来吗?”“什么?总统先生。”海华特刚刚反应过来。约翰逊转过头,盯着唐,然后指指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东西:“那个糖果包装袋,”他重复了一遍,“你把它捡起来可以吗?”
显然,如果他的命令没被执行,他就不打算让我们的旅行继续下去。所以,我们几个都带着可乐的心情看着这幕好戏——海华特乖乖地下车,为在约翰逊的领地上与乱扔垃圾的不文明行为作斗争而贡献力量:他把糖果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向车走来,正当他刚刚要上车时,约翰逊忽然发动了汽车,海华特只得在后面一路小跑紧追。这幕滑稽的插曲没有持续很久——约翰逊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他把车停下来,让唐进来——早在华盛顿时期,约翰逊就以强迫症一般的爱耍权威和习惯支配任何一个进入他视线的人而闻名。
图书馆坐落于奥斯汀市的得克萨斯大学校园内,我和海华特决定采用旅行的形式来拍摄我们的纪录片,并让前总统充当导游。当我们把话题引向外交政策时,他回忆起1967年发生的中东“六·五战争”,我们注意到,越战被他忽略过去了。当我向约翰逊提起这个话题时,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我们不把那个算在内。”“我过去已无数次谈到了越南问题。所以,没必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我和海华特面面相觑。唐反驳他说,我们不能不提越南,那可是约翰逊总统任期内极其重要的部分。约翰逊拒绝让步。“我不想谈越南。”他咆哮着,转头对我说,如果我敢在录制节目的过程中提到越南,他会当场中断采访,并“让你们这帮小子立马滚蛋”。
这足够震慑住海华特,他立刻走开,留下我独自面对约翰逊。沉默了片刻后,我决定试着换个角度劝说他,软硬兼施,这可是约翰逊自己经常使用的手段。我告诉他,自艾森豪威尔时期起,我就是他狂热的崇拜者,因为他在身为美国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时期就表现出政治上的天赋。尤其是,在他任职最初的两年,他为民权立法而在国会作的努力配得上最高的赞誉——在我心里,毫无疑问,他是自林肯以来为这项事业作出贡献最多的总统。“但是那以后,”我说,“一切都变了,总统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因为,你让那场战争失控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架势稳步向前,“越战强暴了你,总统先生,然后,你强暴了整个美国。你该谈谈这个事情!”
约翰逊愤怒地盯着我,然后哽住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质问对方。我怀疑我当时的思路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好,如果他还是拒绝谈越战,那我就要用他那套气势汹汹的、漫画式的语言来提醒他——那场战争对他造成的伤害,以及因为他的缘故对美国国民造成的伤害。
对于我放肆的指责,约翰逊的反应倒不是我原来担心的那样。尽管他被我激怒了,但他没有离席去找海华特告我的状,也没有真的让我们滚蛋。节目继续录制,令我吃惊的是,他自己主动谈起关于越战的话题。我们刚刚讨论完国家首脑在核能时代面临的挑战,忽然,没有任何预兆,从他的嘴里急流般地流淌出以下的话语:
回顾美国的历史,我们的公众总是习惯于把总统的名字和某个国际危机联系在一起,譬如,把1812年的战争称之为“麦迪逊战争”,墨西哥战争是“波尔克战争”,南北内战是“林肯战争”,一战是“威尔逊战争”,二战是“罗斯福战争”,朝鲜战争是“杜鲁门战争”,肯尼迪侥幸地躲过了——他任期内的战争称为“麦克纳马拉战争”。这以后就是所谓的“约翰逊战争”了,要是谈到从战争中摆脱出来时,他们也把它叫做“尼克松战争”。我想,这么做,对一位美国总统来说是非常残酷的,因为,他只是努力遵照他衷心认为最符合美国利益的立场来行事。在那些非常时刻,如果总统们所坚持的是错的,我们的国家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节目在几分钟后录制完毕,当我们正准备离开时,约翰逊转向我说:“好了,该死的,迈克,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我希望你能感到满意了。”“哦,是的,总统先生,我的确很满意。”我肯定了他的说法。
约翰逊的瞬间爆发赋予了我们节目的高潮,我在这期节目的最后谈到对这个人的评价,我认为,对于越战,他的态度并没有动摇。他依然相信他是对的,他认为历史会证明这一点。
后来我们得知,问题并非这么简单。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林登·约翰逊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目的是为了塑造一个充满自信、深信通过一段历程能把美国带向胜利的统帅形象。大多数美国人从没有质疑过他把战争规模升级的决策来自真诚的信念。
到如今,我们都知道了他当初是如何厚颜无耻地欺骗了美国民众。2001年,历史学家迈克尔·贝西洛斯出版了他的书《企望荣耀:林登·约翰逊的秘密白宫录音,1964~1965》,披露了约翰逊早在1965年下令在越南增派部队,把局部冲突扩大为美国全面介入的战争时,他已经得出令人沮丧的结论——这场战争是赢不了的。在与手下的一次交谈中,他表露出让“美国的好男儿”为一场没有结果的战争去送死而感到悲伤。在和他曾经的导师、佐治亚州参议员理查德·罗素的一次痛苦交谈中,他说:“一个人如果能在前方道路上看到一点点的曙光,他就能继续战斗下去。但是,在越南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光,一点点都没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约翰逊要做出把美国引向一场他认为无法取胜的战争的决定?从贝西洛斯搜集的录音和其他资料来判断,约翰逊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他深信,如果他放弃了这场从肯尼迪政府继承过来的军事使命,共和党的右翼和其他好战的反共分子会在政治上毁掉他。可笑又可悲的是,到最后,是这场战争以及战争激起的反对声毁掉了他的任期,并在他的历史位置上留下了永远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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