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深圳弟弟家的第二天晚上，父亲打来了电话，声音中洋溢着兴奋：“做梦都没有想到会住得这样高级！”我能够想象出电话线那端的喜悦神情。母亲的声音也从旁边传过来：“真好，比起来我们住的地方好像贫民窟了。”

　　这当然是夸张。母亲不过是为了渲染那种超出他们想象的宽敞和舒适。在位于京郊南四环外的那套80多平方米的小三居里，他们已经生活了整整10年。虽然是经济适用房，但水电煤厨卫设施一应俱全。好几次提出把房间重新装修，更换一下家具，但都被他们坚决阻挡了，理由是条件已经很好，他们非常知足了。

　　有过去数十年生活经历作为背景，我相信他们的话。

　　作为长子，我的脑海中储存的有关住的记忆，显然比弟弟妹妹要多。最早的画面是华北乡村的土炕，当小学教师的母亲埋头在一张简陋的小饭桌上批改作业，煤油灯的油烟味呛人，旁边奶奶哼着催眠曲，轻轻拍着出生才几个月的妹妹。10多岁搬到县城，好几年的时间内，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住了全家六口人，几个孩子经常为写作业抢占唯一的桌子。

　　光阴荏苒。又过了许多年，随着父母年龄日渐增大，一个想法开始萦系在兄妹几个心头，仍然和住有关：我们都在外工作、成家，接父母来身边养老，便是最现实的选择。最好给父母提供一处单独住房，让他们住得更舒适和安静。

　　开始这只是一个计划，似乎很遥远，但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有一天却意识到：现在就可以着手实现梦想了。

　　于是四处看房，最后确定了这个地段适宜、价格也可以承受的小区。凑钱交了首付，然后是简单的装修，赶在19９９年春节前几天把父母接了过来，屋子里墙漆的气味尚未散尽。当时小区还没有几户入住，冷冷清清，周边是大片农田，道路也未最后竣工。那一晚恰逢停电，借着蜡烛的光亮解开行囊，家人团聚的喜悦中，忽然袭上了一缕忧虑。

　　当时远未料到其后的变化会那样快，那样多。如今远非当年的模样。小区门口矗立起一家颇有规模的超市，什么都能买到。道路旁一溜数十家饭馆，天南海北各种风味。周边新建了好几个居住小区，越来越高档。小区围墙外边，一条新的地铁线路正在施工，通车后，十几分钟就能到达繁华的西单。

　　这一切发生在10年间。

　　10年里，我的住房也从几十平方米变成了一百多平方米。同在京城的大妹妹，住得更宽敞，因此深圳的弟弟一家和北欧的小妹一家来京时，都住在她那里，那期间总要把父母接过来住，享受天伦之乐，亲情融融。

　　但父母每次都不肯住长久，总惦记回到自己的家。那里有熟悉的环境，有一起聊天、健身的邻居，更随意也更自在。因为当初买得早，房子的位置也好，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从二楼的房间走下去，只需要三分钟。有一次，弟弟站在朝南的小阳台上，望着窗外青翠葳蕤的树木花草，感慨地说：我住的地方要也有这样一大片绿地该多好！

　　那时弟弟毕业到深圳工作刚几年，在老城区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窗外楼群密集，视野逼仄。3年前他在深圳湾畔买了房子，一边的窗户朝向大海，隔着一大片水面，对岸香港元朗的高楼群清晰可见。他又在同一小区内购买了另一套房子。两套房子之间走路只需五分钟，既便于照应，同时又是让父母中意的独立空间。在弟弟一再催促下，今年４月初的一天，我们把父母送上了飞机。

　　父亲是站在窗前，一边眺望艾菲尔铁塔旁广场上晚会的瑰丽焰火，一边给我打电话的。他兴奋地讲述着房间有多宽敞明亮，空气有多新鲜。周边环境也好，亚热带植物葱茏茂密，既安静又安全，适合散步。这些我当然都清楚，我出差时曾经在那里住过。但我耐心地听他们讲，还故意问东问西，借此增加和延续他们的快乐。

　　我忽然有个念头：此刻父母站在两千公里外的那个窗口旁，应该也会想到些什么。

　　他们都已年逾七旬，充分品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因而他们日常的感慨，总会不由得涉及到今昔对比。父亲说起过，小时候逢饥荒之年，牵着奶奶的手到处讨饭。为躲避日本鬼子扫荡，不敢进村，夜宿野地里，奶奶患上了风湿病。母亲说因为贫穷，在全班里成绩最好的她只能辍学，帮大人做活，照料几个弟弟妹妹。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参加了党组织，因为相信党能够带领国家走向强盛，让百姓们过上幸福生活。回首过去的几十年，有过挫折，有过瞎折腾，有过堵心的岁月，也曾经感到迷茫困惑，但那一页终于掀过去了，这30年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们越来越满足。如今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活几年，看看明天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今天他们体验到的深沉酣畅的幸福感，最终可以归结到一点：祖国的繁荣强大。这种联系是那么的自然而然，那么的顺理成章，就仿佛金秋时节，轻风拂过，江河泛起涟漪，稻田飘散清香。

　　父母打算国庆节前回京。他们搬来京城那年，正是共和国50华诞。国庆假日，我带他们到天安门广场，参观刚刚参加过检阅的游行彩车。几十辆彩车造型各异，五彩缤纷，美不胜收。他们兴奋激动，偌大的广场走下来，竟不觉得累。父亲当时神往地说：等到60年大庆，会是怎样？若那时候还活着，一定再来广场看看。

　　父亲长期患有慢性病，过去言谈中时常流露出难尽天年之虞。但这些年特别是近十多年来，生活改善，心情舒畅，让他精神健旺，令多年不见的朋友同事都感到吃惊。“人逢盛世人添寿，地遇丰年地增收。”父亲总是这样回答他们的询问。这些年中，带父母参观中华世纪坛、国家大剧院、奥运村和轻轨地铁，他们每次都是兴致勃勃，啧啧赞叹。今年，对即将举办的共和国60年庆典，对金秋十月京城的美丽景象，他们更是充满了期待。

　　到那时候，我一定带上他们，到广场上，还有别的地方，好好走走，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