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早慧,幼小年纪已知道保姆的勾心斗角,从而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她的天赋资质本来就比我优厚。”长大后,出身显赫的姐姐由于缺少学费辍学,因与后母口角而遭到父亲的拳打脚踢,为生活所困走上写作之路……优雅、知性、特立独行的张爱玲,在弟弟的眼里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凡“家姐”。
很早想到男女平等,决心“务必要胜过弟弟”
我从有记忆时开始,母亲已和姑姑出洋去了。姐姐和我,成天就由保姆带着,在院子里玩。有时也上公园走走,或到亲戚家玩玩。我从小就常发烧感冒,有时保姆带着姐姐出门去,我只能留在家里。小小年纪,我就觉得姐姐比我幸运,也比我活泼伶俐,讨人喜欢。
母亲和姑姑走后,我父亲的生活更为堕落了。原来养在外面的姨太太,也干脆住进家里来。成天出出进进的,都是那姨奶奶的姐妹淘,莺声燕语,好不喧闹。家里来了那些客人,姐姐的保姆“何干”和我的保姆“张干”就把我们带到院子里玩。
姐姐很爱荡秋千,因为她比我勇敢。我在一旁看着,很羡慕,但不敢坐上去。姐姐还会缠着保姆说故事,唱她们皖北农村的童谣,但我一句也没学会。姐姐后来在《私语》里说,带我的保姆“张干”,“伶俐要强,处处占先”;领她的“何干”,“因为带的是个女孩子,自觉心虚,凡事都让着她”。因此她说:“张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要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我弟弟。”
我姐姐早慧,观察敏锐,那么幼小的年纪,已经知道保姆的勾心斗角,从而“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虽只比她小一岁,对这些事一直是懵懂无知的,觉得保姆都差不多:无非是照顾我们起居生活,吃饱穿暖,陪我们玩耍,不让我们去打扰大人的生活。她的天赋资质本来就比我优厚。
顾及父亲颜面,未写出搬离天津真相
我们在天津的童年,前后六年。一九二八年,我们又搬回上海来了。那一年姐姐八岁,我七岁。关于我们搬回上海的原因,姐姐在她的散文里从未写出真相。即使在她晚年写的最后一本书《对照记》里,也只有几句简单的描写。
虽然姐姐后来与我父亲决裂,曾在文章里把我父亲写得十分不堪,但到底还顾到他的基本尊严,没把他搬离天津的原因写出来。她在《私语》里也仅说是父亲的姨太太“把我父亲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头。于是族里有人出面说话,逼着她走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父亲“官位”不保。他在津浦铁路局那个英文秘书的职位虽然是个闲差,总算也是在我堂房伯父管辖下的单位,他不去上班也就罢了,还吸鸦片、嫖妓、与姨太太打架,弄得在外声名狼藉,影响我堂房伯父的官誉。
一九二七年一月,张志潭被免去交通部总长之职,我父亲失了靠山,只好离职。他丢了这个平生唯一的小小官差,心里当然深受刺激,这才痛下决心,写信求我母亲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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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的姐姐张爱玲》 张子静 季季 著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9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