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人起初都“席地而坐”。司马迁在《鸿门宴》写“项王按剑而跽”(“跽”是一种跪坐之姿),李商隐在《贾生》中说汉文帝“可怜夜半虚前席”,都能佐证这一点。以后,北方少数民族的“胡床”——一种类似凳子的坐具——传入中原。按文物收藏家马未都在《百家讲坛》中的说法,凳子和椅子出现于唐代。我们也可以在五代顾闳中的传世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中看到,演奏的女伶和赏乐的达官大多坐在凳椅上。从“席地而坐”到坐上凳子、椅子,这显然是一种文明的大升格;而椅子的衍变和借用,也使它呈现出一道道别样风景。
据宋代张瑞义的《贵耳集》记载,太师秦桧有一次坐着,无意中头巾坠落。有个爱拍马屁的下属便命木匠制作了一个“荷叶托首”,就是安上一个半圆形的靠背和扶手。从此,“太师椅”出现了。在明清时代,它还发展成为中国家具史上的一段精彩。
由“太师椅”我想到了故宫太和殿(俗称“金銮殿”)中的“龙椅”。这“龙椅”叫“髹金雕龙木椅”,有2.5米宽,金龙蟠柱,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封建皇权。我曾在圣彼得堡的冬宫乔治大厅中,看到一款俄罗斯沙皇的“御座”。它通体镏金,红丝绒的高靠背上镶嵌着银光闪烁的双头鹰国徽,背后有用四万多颗彩石拼成的俄罗斯地图。我伫立远视,却分明感到“御座”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随着文明进程的发展,椅子展示权势的功能渐渐弱化,代之而起的是丰沛多样的人文内蕴和审美趣味。八年前,我游瑞士日内瓦,在联合国欧洲总部万国宫前的大草坪上,看到一把12米高的断腿大木椅。这是瑞士雕塑家丹尼尔·伯塞特在1997年代表国际残联为纪念《地雷协议书》的正式生效而创作的。当时全球每年都有两万多人因触雷而伤亡,其中三分之一是儿童。丹尼尔说:“我以椅子喻人——一个为地雷所摧残而坚毅地站起来向全世界呼救的人。”
在苏黎世火车站前的大街两侧,摆着几十条造型各异的艺术长椅。有的长椅做成了正在融化的大巧克力雪糕的模样,有的用大木块雕成了两只笨头笨脑的皮鞋,有的用不锈钢拼成了抽象画式样……椅子下方都有作品的简介。这满大街的长椅既有生活情趣,又见艺术创意。游客们不分老幼都笑呵呵地坐上去,摆个pose,拍张靓照。
在英国伦敦的肯辛顿公园和爱丁堡的王子街花园,我看到过一种市民捐赠的纪念椅。长椅的靠背上钉着一小块铜牌,上面刻着对夭折的孩子或仙逝的长辈的祷告之言。在自然美景中安置一条纪念长椅,来寄托自己对亡灵的怀念,也为他人带来休憩的方便和亲情的感染,倒也别出心裁。在剑桥大学,我曾走进一个学者公园。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景点就是重翠叠绿之中的十多条木制长椅,椅背上都镌刻着本校获得过殊荣(包括诺贝尔奖)的学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其实这做法很简单,成本也很低廉,却体现了学校对人才和知识的敬畏之心呀!
去年9月,我看残奥会闭幕式的文艺表演。在《浇灌》一场中,只见大草坪上摆着几十条长椅,几十个“铜雕人”蜷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两三百名头戴发丝树冠的少女汇成了一长条美丽的“河流”,在长椅和“铜雕人”中间涌动着,浇灌着,浸润着……于是长椅上的“铜雕人”开始萌动,滋长,翩然起舞……长椅不再是简单的道具,它已成了舞蹈中不可或缺的充满诗情的艺术意象。
当椅子纷呈种种别样风景的时候,它的功能已由“坐”扩延到了“寄托”和“诗化”,人类的文明不是又提升了一大步吗?(俞昌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