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和平，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教授，云南大学副校长；

杨先明，云南大学发展研究院院长、教授；

施本植，云南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教授。

2003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吸引外国直接投资（FDI）的最大东道国。此后，中国吸引外国直接投资的总量一直排在世界前三的位置。从存量看，到2006年底，中国累计使用外资6851亿美元，相当于当年境内金融资产总量的14%，当年社会总资产存量的12.7％；从流量看，2006年我国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占当年城镇固定资产投资的5.34％。如果考虑到土地优惠、合资及配套经济，国际直接投资联动形成的经济成分已具备相当规模，并以其自身特殊的行为模式影响着我国国民经济的成长。

外国直接投资联动形成的经济成分在中国国民经济中的成长已成为发达经济与发展中经济对接的世界性事件。遗憾的是，国际直接投资理论尚没有基于一个或一组被普遍接受的假设演绎出成熟的概念体系。国际直接投资的快速变化与理论分析框架的持久欠缺为管理和规制带来了巨大的成本。近年来,外国直接投资在中国的成长不仅规模巨大，而且其所带来的经济后果极为复杂。随着以跨国公司为主导、国际直接投资为载体的全球产业链的延伸，价值链的高端被发达国家牢牢把持，中国的产业群正逐渐纳入世界产业链条的“车间生产”低端。规制东道国国民经济中的跨国集群经济，使国际直接投资能为母国和东道国带来双赢的结局，成为中国经济的一个新挑战。

一 发达国家国际直接投资研究的新进展

长期以来，发达国家国际直接投资研究都集中在企业组织跨境成长的经济合理性上，对其给母国带来的国民福利得失研究主要集中在就业与投资替代上。对于其给东道国带来的福利得失及其对东道国国民经济成长的影响，发达国家的研究基本上是个空白。国际直接投资理论简史可以帮助我们找到这一轨迹。

（一）国际直接投资理论简史

1海默（SHymer）与弗农（Vernon）

20世纪60年代以前，国际直接投资理论还是国际资本流动理论中的一部分。20世纪60年代，产业链跨境延伸使得国际资本流动在结算和交易之外附着了越来越多的投资内涵。跨国企业在这一过程背后的推动作用促使美国学者海默超越结算意义上对资本流动的理解，从市场维度入手讨论国际资本流动的经济学内涵。海默发现，不完善的产品市场导致行业垄断，使得某些企业对利率的地域性差异缺乏弹性，寻求利润最大化驱动这些企业到国外直接投资。这一研究后来形成海默—金德伯格(CKindieberger)的垄断优势理论。

垄断优势理论无法说明不具有垄断优势的企业为何在国内生产然后出口与到国外直接投资之间进行选择。美国经济学家弗农认为,从市场入手讨论跨国投资形成的观点只适用于静态结论，从市场上交易的产品入手讨论其生命周期则可以使国际直接投资理论包含以上两种情形。在弗农看来，产品在创新阶段、成熟阶段以及大众化标准生产阶段的价格需求弹性不同。弹性差异足以使生产厂家在生产地和市场之间取舍以获得不同的利润。当产品由创新阶段走向大众化标准生产阶段时，国内市场趋向成熟，不具备垄断优势的厂家可以到国外投资以获取类似的超额利润。

2巴克利（Buckleg）与邓宁（Duning）

如果说最终产品市场不完善可以导致分配偏离最优结果而出现垄断，要素和其他中间产品市场同样可以扭曲资源配置形成垄断，这是否可以导致国际直接投资呢？这一思考是由英国经济学家巴克利完成的。借助于科斯（Coase）关于市场因交易费用高昂而被企业产权“包”（企业制度）替代的思想，巴克利认为中间产品市场的竞争是不完善的。特别是在超出零部件和半成品之外的专利技术、商标品牌、管理技能和市场信息等中间性“知识类”产品市场上，市场的不完善程度更高。在总装成品完成之前的上下道工艺顺序环节上，获得专门知识的企业更愿意在企业内部使用和保留技术。这一方面降低了交易成本，一方面获得了信息优势。内部化使得企业以内部技术和专利的形式获得了某种定价垄断，从而到国外投资有利可图。

从产品市场到要素市场的讨论，已经出现了在更大理论空间讨论跨国直接投资行为的需求。这一传统综合的任务是由邓宁完成的。接受了内部化的思想，邓宁认为垄断优势理论、产业组织理论以及投资理论都有局限。实际上，只有企业所处的地域优势、历史累积的所有权优势以及替代市场获得的内部化优势的加权综合才有可能使企业到国外去投资。邓宁的理论后来被称为国际生产综合理论（the eclectic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roduction）。邓宁的理论实际上是各种理论的归纳式综合，在方法论上没有变革性的创新。虽然这种理论的适用性很强，但方法论上简单综合的结果却似乎终结了60年代以来基础概念的创新和理论体系的生机勃勃的思考。

3 20世纪80～90年代

20世纪80～90年代是邓宁等理论不断丰富并通过实证数据加以验证，以及对国际直接投资给东道国的技术变化和产业成长带来的后果进行讨论的时期。这两方面的文献浩如烟海，涉及的内容除了国际直接投资与技术进步、产业升级、经济安全、国际贸易、人力资本以及与经济结构变化的关系之外，还包括从发展中经济流向发达经济的FDI，从而出现了以Lall等人为标志的本土化和小规模优势理论。虽然本土化和小规模优势理论具有经济学的智慧，但就形成FDI理论演化的递进逻辑来看，更像是讨论领域的拓展，而没有创新性基本概念的提出。

在方法论上，这一时期逐渐形成的横向国际直接投资（horizonFDI）和纵向国际直接投资（verticalFDI）概念值得一提。虽然横向和纵向FDI本质上是归纳分类的概念，但产业链跨境延伸形成的跨国经济（世界经济的一部分）是在技术层面上水平式复制母国经济,还是在产业链的纵深上放大母国经济的划分标准，都将产业组织理论的研究上升到了产业成长理论层面,非常具有理论上的创新意义。

显然，国际直接投资理论研究关注的重点是投资是否能够成行，以及投资变量引致的直接经济后果——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等,关于其给东道国带来的国民福利得失还并没有提上议事日程。

（二）近10年来的研究

传统国际投资理论由海默关于产品市场不完善导致垄断优势企业走向海外投资，到弗农关于产品生命周期性特征需要走向海外投资，再到巴克利等人关于中间知识性产品市场不完善导致企业走向海外投资的理论积累，出现了邓宁在国际直接投资理论上的综合。但是，在理论形态上，邓宁的所有权(ownership)、内部化（internalization）及区位(location)优势等概念还是具有很大的观察性及浅层抽象性质，不能认为是具有假设和公理体系支撑的概念群形态的成熟理论。过去10年来，特别是近5年，几个来源于实际又被赋予了特定经济学含义的概念的提出，使国际直接投资理论体系的形成出现了一线曙光。

1垂直专门化(vertical specialization)

过去十多年来，经济学家的应用研究发现，中间产品的贸易在全球制造业产品贸易中所占的份额已达30％，其增长速度远大于工业制成品的增长速度。大体上在同时，这一现象也促使理论探索摆脱行业术语中关于横向和纵向FDI的归纳式分类，摒弃横向FDI的产业成长意义，更看重纵向FDI在产业跨境延伸中依上下道工艺顺序垂直形成的专业化过程。在理论研究视野中，国际直接投资的“垂直专门化”实质上是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市场一体化”与“生产过程分散化”的高度统一，其产业成长意义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对企业母子公司间贸易的研究揭示了美国贸易逆差并未形成常识认为的那样大的福利损失。安特拉斯的研究发现，美国进口中有42.7%的产品是美国跨国公司在海外的出口。在对多国经济数据的回归分析中，也发现了同样的结果。这一研究揭示,纵向FDI对美国国内投资的替代，在产业链纵向整合空间中是个不确切的经济学概念。福利得失的意义更为偏向美国这样的发达经济体而不是发展中经济体。

2外包（outsource）

过去10年来，外包实践大量出现在IT服务和软件设计行业。相应的理论探索则将企业理解为“管理协调形成的一束资源”（a bundle of resources under administrative coordination）。其中，企业最重要的资源是知识和技术。由于这种资源具有整体性和隐含性的特点，它们“无法被包装和出售”。但是，拥有了这种“核心优势”资源的企业掌握了市场的主动权，有可能将价值链中次要环节的职能转移给局外企业（outsider）而仍能保持自己的竞争优势。企业价值实现的链条缩短了，但变得更粗了。

从外包事实观察入手，部分经济学家赋予其经济学意义上的严格内涵：企业在不分解“资源束”整体性和不破坏价值实现链条结构的前提下，将一部分知识类和核心技术类生产过程与不同地域的“优质廉价外脑”相结合，可以节约成本并形成比较优势。就像外部性（extenality）概念是对规模收益（the economy of scale）概念的创新性引申一样，外包概念以外部性概念为中介，成为内部化（internalization）概念的创新性引申。在这里，外包概念使被摒弃的横向FDI概念具备了新的内涵。在横向FDI概念中，新古典生产函数的边际递减特征使跨国企业越境“外包”设厂不具备产业成长的意义，但在外包概念中，知识生产函数的报酬递增特征，有可能依托外包研发或者服务咨询“业务”使产业链加速整合，促进“外包”双方生产率的共同提高。

3产业均衡（industrial equilibrium）

外包概念使得国际直接投资概念跨越了投资概念的阈限，使国际直接投资具有了产业链整合的直接含义。当国际直接投资依托跨国企业的跨境生产工艺以及研发服务延伸具有产业链整合和产业成长的双重含义后，产业投资达到自己预算约束条件下的利润最大化过程就是一个均衡过程。这一产业均衡概念具有经典意义上的经济学内涵。

以产业均衡概念为展开图景，统驭规模收益、外部性、内部化、垂直专门化及外包等基本范畴，加上它们的中间展开形式，国际直接投资理论很可能获得逻辑上前后一贯的范式体系。哈佛大学教授德塞称这一研究具有创新意义并可能成为国际直接投资理论体系的激动人心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