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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
近年来,学术界关于文学“经典”、“经典化”与“去经典”等问题的讨论十分热烈。这些看似旧调翻新的老生常谈,实则多是令当下文学研究者深感焦虑的前沿问题。早在1993年荷兰学者佛克马来华讲学时,重点谈及中国文学的“经典化”,在此之后,“经典化”的使用频率一路攀升,理论与批评界业已觉醒的经典意识也逐渐亢奋起来。1996年,谢冕、钱理群主编的《百年中国文学经典》和谢冕、孟繁华主编的《中国百年文学经典》隆重推出,当即引发了一场影响至今的“百年文学经典争论”。围绕文学经典的编选对象与标准、权威性与代表性、经典定义、市场影响等问题,论争各方进行了深入持久的辨析与研讨。与此同时,影视娱乐界盛行的“戏说历史”、“名著改编”等“消费经典”的文化现象,使经典化与去经典化的矛盾空前激烈。随着“帝王系列”、“红色经典”、“大话文艺”的流行,文学经典在市场化、快餐化、通俗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大话”经典与“水煮”名著之风愈演愈烈。近年出现的“沙家浜事件”和“Q版语文热”等去经典化现象,使经典的危机意识再次突显出来,经典化与去经典化这一热点话题也得以持续升温。新近流行的网络“恶搞”戏法,使经典消费行为闯入数字化快车道,“经典化”与“去经典化”在赛博空间展开了新的较量。到目前为止,这场论争丝毫不见消减或停歇的迹象。如今,“经典问题”已从个别“事件之争”和“概念之争”发展到关乎文学全局的“思潮之争”。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的经典化与去经典化问题,正在以理论所特有的方式悄然影响着当下文学的生存状况和发展方向。
一 定义:究竟什么是“文学经典”?
由于佛克马关于文学经典的提示只局限于学术圈子之内,所以对整个文学界并未造成强烈影响。从一定意义上说,“百年文学经典争论”的号角是由评论家吴义勤和施占军吹响的。他们率先在《作家报》发表文章,对“百年经典”的选编表示异议。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年经典”的湖面顿时风生水起。以《文艺报》为例,仅在1997年8~10月间,该报就连续刊登了韩石山等人讨论文学经典的8篇文章。有人质疑主编的权威性,认为经典不是文学批评家能确立的;编选的标准也成为议论较多的问题。随后,“文学经典”的出版目的也受到质疑,有人认为这是一场消费经典的市场游戏。老诗人公刘亲自撰文,称“百年经典”所收他的那几首“小诗”绝非“经典”之作,同时,他还对“时下猛刮不止的文集风”提出了批评,并对那些所谓的“经典”是否“能经得起岁月淘洗”表示怀疑。此前此后,围绕文学经典问题,许多批评家和理论家,如童庆炳、杜书瀛、朱立元、陶东风、王宁、黄曼君、温儒敏、陈思和等都发表或多次发表过精彩透辟的言论。到目前为止,学术界召开专门研究经典问题的学术讨论会已有多次,例如,1997年10月广东现代文学界举办的探索“文学经典化问题”研讨会;2005年5月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和《文艺研究》编辑部联合主办的“文化研究语境中文学经典的建构与重构”国际学术会议;2006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文学评论》杂志社与陕西师范大学等单位共同主办的“文学经典的承传与重构”学术研讨会,等等。
显然,有关“文学经典”承传与重构的研讨与争鸣,发轫于丛书出版或名著改编等过程中所暴露出来的具体问题,经过近年来文学理论与批评界的深入开掘和大力拓展,如今已演变成了一个关涉文学理论全局的重大学术问题。由于它蕴含着许多文学理论基本问题,潜藏着可持续发掘的巨量学术话语资源,因此,进入新世纪以来,它一直是文学界不同学科共同关注的前沿论题,例如,文艺学、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外国文学、民间文学,甚至美学、文献学、语言学等专业的许多著名专家学者,都不约而同地对文学经典问题投入了兴趣和热情。一时间,“文学经典化与去经典化”及其相关讨论,几乎成了当下文学理论界开坛必说的热门话题。
但究竟何为“经典”,中外学界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精准定义。有人援引《说文解字》:“经,织也。”也有人援引《释名·释典义》:“经,径也,常典也,如径路无所不通,可常用也。”《文心雕龙·宗经》篇说:“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尔雅·释诂》说:“典,常也。”不难看出,在“经”与“典”合用之前,两者就已具有“常道、法则”的意思,均具有可引申为“典范、典籍”的潜在意义。据专家考证,早在战国时期,“经”就有了我们现代意义上“经典”的最基本的意义。“经”“典”合用,大约自《汉书》开始。在独尊儒术的汉代,“经典”主要指那些地位至高的儒家著作。“这个概念后来逐渐被引申到文化艺术领域中,又和典范的概念相结合,成为一种创作范式和标准。艺术经典有崇高的地位与广泛影响,而且为社会所共有,其地位和价值都得到世人的普遍认同。”
现代意义上的文学经典,是一个从西方文艺理论体系引入而后逐渐中国化的复杂概念。资料表明,西方文论中的“经典”一词,最初来自希腊单词“kanon”,原义指用于度量的一根芦苇或棍子。后来它的意义延伸,用来表示尺度。随着基督教的出现,“经典”逐渐演化成了一个比较专门化的宗教术语。当基督教在罗马占统治地位后,“经典”渐渐获得了“合法经书、律法和典籍”的意思。中世纪的经典主要是指与《圣经》以及教会规章制度有关的文本。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以后,经典的意义也随之掺入了世俗化因素。进入现代与后现代语境中,大多数原有经典也随着“上帝之死”而逐渐失去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文化权威。
与经典对应的另一个词语是“classic”,源自拉丁文的“classicus”,原意为“头等的”、“上乘的”,是古罗马税务官用来区别税收等级的一个术语。公元2世纪的罗马作家奥·格列乌斯用它来区分作家的等级,到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开始用它来说明作家并引申出“杰出的”、“标准的”等意义来,再后来人们才把它与“古代”联系起来,出现了“经典的古代”(classical antiquity)的说法,于是,古希腊、古罗马作家便成了“经典作家”(classical authors),“经典”也就成了“典范”、“标准”的同义语。从近年来发表的部分学术文章看,中外学者对文学经典及其基本含义的阐释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文学经典是被权威遴选并为世人常用的名著。佛克马认为,“经典是指一个文化所拥有的我们可以从中进行选择的全部精神宝藏”,“文学经典是精选出来的一些著名作品,很有价值,用于教育,而且起到了为文学批评提供参照系的作用”。于是,文学经典即名著,可为创作与批评作指南等似乎成了不言而喻的基本观念。
第二,经典是具有百读不厌且常读常新之艺术魅力的优秀作品。为未来一千年写过文学备忘录的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一书中一口气给文学经典下了14条定义。他说:“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自己以遗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象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从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不难看出卡尔维诺的这些所谓的“定义”,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读经典?”因此,也有人说卡尔维诺只不过是罗列了14种阅读经典的理由而已。但卡尔维诺于20世纪80年代发表的这些观点,直到今天仍然能给人以新颖、深刻、风趣、有力的印象。
第三,文学经典可以超越民族与国界而产生世界性影响。普罗霍罗夫总编《苏联百科词典》把“经典”定义为:“公认的、堪称楷模的优秀文学和艺术作品,对本国和世界文化具有永恒的价值。”真正的经典必然是能够代表民族文学精华而进入世界文学宝库的典范之作,经典鲜明的民族性和地方特色,并不是阻碍它作为人类共同精神财富的族群壁垒和疆域界限,相反,“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例如《诗经》、《神曲》、《哈姆雷特》、《百年孤独》、《一千零一夜》,等等。
第四,文学经典是指那种能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作品。可否经得住时间的检验与历史的涤荡,是检验文本能否称得上经典的重要标尺。穿越时间,即超时间性是文学经典的最基本含义。哪种文本能够经受时间的洗礼,哪种文本就够资格享受这种尊荣。因此,TS艾略特认为,作家唯独不能指望自己写一部经典作品,或者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就是写一部经典作品。经典作品只是在事后从历史的视角才被看做是经典作品的。美国学者米勒说,“艺术和文学从来生不逢时”,因为,“就艺术的终极目标而言,艺术属于,而且永远属于过去”。这句话是针对一般文学艺术所说的,但实际上用于文学经典更为恰当。这也是为什么“当代文学经典”概念一再遭到批评与质疑的主要原因。
第五,文学经典因阐释与再阐释的循环而得以不朽。经得住时间考验是相对于历史而言的,何以经得起时间考验则可以指向未来。在这一方面,有一种颇具启示意义的观点是黄曼君教授提出的。他认为,要从“实在本体论”与“关系本体论”两个维度来理解经典。从实在本体论角度来看,经典是因内部固有的崇高特性而存在的实体;从关系本体论角度来看,经典是一个被确认的过程,一种在阐释中获得生命的存在。如伽达默尔说的“古典型”所表现的正是这样一点,即一部作品继续存在的直接表达力基本上是无界限的。“无界限”强调的是其无确定性,说明经典实际上处于不断的阐释之中。歌德所谓的“说不尽的莎士比亚”就包含着莎剧具有无限可阐释性的意思。
此外,经典的内在含义在跨学科、跨文化比较研究中也能得到极为充分的多样化的阐发。例如,我们注意到,当西方人在翻译中国文化经典时,儒、道、释的经书可同译为canon(经典),但分而译之则有细微差别:对儒家典籍常使用classics(古典)一词,它大约与西方学者心目中的古希腊经典相近;对道与佛典的翻译则多用scriptures(圣典)一词,它显然与圣经文化传统的经典意义更为接近。不过,与当下讨论的“经典”关系最为密切的是classics。“在汉语中,经典既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形容词。在英语中,classics也有其形容词形式,即classic,它的含义特别丰富,而且都是肯定性的,甚至可以说经典的全部意味都包含在这个形容词中:意义持久、价值深远、高水平、有权威、第一流、高级、优秀、典范、典型、标准、著名、精致、优雅、杰作、极品……”
总之,我们认为,真正的文学经典应该是那种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超越价值观和美学观之时代局限的优秀文学作品,是那些在历史维度与美学维度上呈现出一定的普适性,富有教益且常读常新的权威性的典范之作。丘吉尔曾宣称,英国可以失去印度,但决不能失去莎士比亚。由此不难看出,文学经典之于民族精神的形成与发展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因此,我们也完全可以说:“经典是一个民族历史上长期形成的价值,是心灵的滋养,是精神的升华,是文化的深厚积淀。”真正的经典,对这样的赞誉理应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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