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天只给我三刻光明，第一刻，我希望登上2008年北京奥运会领奖台时能亲眼看到冉冉升起的国旗；第二刻，我希望能亲眼看到我的女友穿上婚纱的美丽瞬间；第三刻，我希望将来我有了孩子，能亲眼看看他的样子。

在天津南开区的一个小区里，记者见到了杨博尊。一米九的个子，阳光帅气，眼前的这个大男孩让记者很难把他和盲人联系在一起。

2005年9月，19岁的杨博尊突发青光眼，经过6天的昏迷之后，他醒了过来。“当时我睁开眼睛，感觉模模糊糊的。我就在眼前比划手指头，这是五，这是二ÿÿ好像能看见。但是爸妈在我眼前晃手指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了。我真的看不见了？进了房间，一开灯，我好像能感觉到亮。当我冲着太阳却只感觉到热，不会觉得刺眼了。”直到此时，杨博尊才终于明白——他看不见了。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不如离开这个世界。这种阴霾的情绪缠绕了他很久。慢慢地，他开始想，“我真死了，曾经瞧不起我的人会更加瞧不起我，爱我的人会为我掉眼泪。后来又想，如果真的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等于说是0，我做到1，哪怕是0.001，那也是进步。”

“小菲尔普斯”

在家待了两个月之后，杨博尊决定去天津市残联参加艺术团。因为在失明以前，他曾经在酒吧做过两年的吉他手。但残联的领导觉得他更适合练体育，于是他的命运就这样发生了改变。

2005年10月31日是杨博尊去天津盲人游泳队报到的日子。他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大家没有训练。晚上，队友们都很热情地欢迎他入队，他也弹着吉他唱了很多歌。那一天，他笑得格外开心。“第一次加入集体生活，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希望。”第二天正式训练，由于当时还没有供应暖气，深秋的游泳馆里已经有了几分寒意。杨博尊还沉浸在昨晚的兴奋中，没做准备活动便一头扎进了水里。“水很凉，从头凉到了脚，手脚开始抽筋，差点溺水。”那时，杨博尊才明白，失明的他练游泳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觉得前方的路，肯定比这池水更凉，他要克服的困难肯定还有很多。

盲人练习游泳，最大的困难是在水中掌握平衡。杨博尊刚开始练的时候，经常被泳道上的塑料片刮伤。“通过不断地上药，刮伤，再上药，再刮伤ÿÿ从痛苦的蜕变中，我掌握了技术。”此外，杨博尊还要练习听声辨位，以及不借助任何外界帮助进行跑步等众多科目训练，每一项对于他都是艰巨的考验，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很快，杨博尊以优异的成绩被国家队相中，获得了出国比赛的机会。

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初出茅庐的杨博尊一口气拿下了3金1银，那时距离他刚开始练习游泳仅仅半年时间。第一次上领奖台，杨博尊有点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以前在电视里看见运动员在升国旗、奏国歌的那一刻流眼泪，他会觉得他们不够坚强，但当他第一次在国外的赛场上听到《义勇军进行曲》奏响的时候，他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甚至还想多在上面待一会。于是，他告诉自己，以后的比赛他还要听见国歌奏响。

坐在回来的飞机上，杨博尊的心情很复杂。他觉得能获得金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有家人，有教练，也有社会的帮助。作为感恩，他决定把他第一枚金牌捐献出来，拍卖后捐助贫困学生。他的想法经媒体报道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花5000元买走了这块金牌。杨博尊用这笔钱资助了天津市实验中学5名贫困学生。“我想以此作为一种感召，我一个残疾运动员能做到这一点，也希望社会上更多的人能做到这一点。”

而今，他一共在大大小小的国际比赛中赢得了17枚金牌。在今年的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上，他一举拿下了8块金牌，有媒体称他为“小菲尔普斯”（美国游泳运动员，在2007年的游泳世锦赛上一人独揽７金）。

“环抱的天使”

杨博尊有一个很体贴的女朋友——赵月。杨博尊比赛获得的奖牌她都会收好，然后给它们套上塑料袋，她说怕磨坏了。

杨博尊说，和赵月认识是一种缘分。那时，杨博尊在天津集训队，而赵月是他们训练基地宾馆的服务员。他俩第一次相遇是在宾馆的楼道里。当时杨博尊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在楼道里铺上垫子做俯卧撑，经常做得满地都是汗。一天，上早班的赵月看见了，被他的那份坚持感动了，她找来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杨博尊说，他们刚开始也只是普通朋友，但赵月是第一个愿意听他故事的人，她也喜欢听他弹琴，渐渐地两人走近了。一次杨博尊感冒了，赵月在家给他做了一碗面，放在饭盒里用毛巾裹着给他送了过来，杨博尊说：“这碗面汤暖了我的心。”

但是到了打破这种关系的时刻，这个七尺男儿犯难了。“万一赵月不同意，可能连朋友都没的做……”经过很长时间的心理挣扎，杨博尊决定向赵月表白。

前一天晚上，在室友的帮助下，杨博尊把“表白”练习了无数次，还准备好了各种应对的策略。第二天，赵月来了，但是杨博尊憋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拿起了为赵月弹奏过无数遍的吉他，即兴为她唱了一首歌：“……你可知道是上天不让我们分离，你可想到相爱也需要勇气，你可看到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能否听到我爱的呼唤就在心底……”唱着唱着，杨博尊的眼泪流了下来。

“当时，就像等待宣判一样，等了很久，赵月都没有吭声。那时开始有点后悔，还不如不唱呢。”后来，他感觉到那一双手，温柔地给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起初，赵月的父母很反对他们在一起。杨博尊对他们说:“你们可以相信我，我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也不能像一个正常的男朋友一样陪她逛街，接她上下班。但是我相信，在暴风雨来临的第一刻，我会首先挡在她前面。”渐渐地，赵月的父母接受了杨博尊。

有一次，刚从加大拿比赛回来的杨博尊想给赵月一个惊喜，亲自下厨为她做饭，最后弄得满手是泡。当赵月回来看着热腾腾的饭菜时，她眼眶湿润了。杨博尊告诉我，其实那天鸡蛋汤做咸了，但赵月还是把它喝完了。

杨博尊说：“赵月有时会让我摸摸她脸长什么样子，也跟我形容过她是细眉毛，鸭蛋脸……这些我都没有概念。在我想象中，最美的人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在黑暗的世界中，当你不再用眼睛望着对方时，你会用心去看对方。以前上学时，街上有美女我也会多看两眼，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事我明白了，最让你感动的是什么？是我到了70岁，牙都掉光了，还有人给我做鸡蛋羹；我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有人会照顾我。赵月曾经对我说过，外国壁画上的天使都只有一只翅膀，只有当两个天使抱在一块时，他们才能真正地飞起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做中国第二个张海迪”

杨博尊说，游泳给了他生活的自信，以前他特别不愿意坐公交车，不愿意有人给他让座，他宁愿在宁静的街道自己走。下楼的时候，他都是等楼道里没人了才出去。“赵月让我建立了自信，我可以获得正常人的爱情，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我也可以成为世界冠军，我有自己的价值。”

有很多人问他，失明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一片黑色。杨博尊经常反驳他们：“不是一片黑色。当你看得见的时候，你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美丽，但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喧嚣，很纷乱。现在的我就像来到海边，每天只看大海潮起潮落，一整天单一的颜色，偶尔会有日出日落。你看着大海，你的心情会很平静，很祥和。更多的时候，我会去思考自己，享受自己的回忆，享受自己拿冠军的喜悦，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一片灰色。”离家训练比赛的时候，杨博尊会把吉他带在身边，用音乐记录下每一刻的感动。“音乐是我另外一种生命的语言。只要音乐在我的身边，我的灵魂就不会寂寞。”

对于2008年残奥会，拥有4个项目世界排名第一的杨博尊说，那可能是成就他的一次比赛。因为他付出了很多努力，是时候为国家做出这份贡献了。

杨博尊说，2008年以后他可能会选择退役，他觉得亏欠父母和赵月太多了，以后要多陪陪他们。到2012年残奥会，如果国家需要他，他还是会回来的。

“我会选择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可能去国外学习、读书，也可能去写歌。更长远地说，我想做中国第二个张海迪。现在国内的特殊教育还很不发达，我想继续开拓中国残疾人的事业，让更多人知道，残疾人并不只是接受社会的捐助，是社会的累赘。让社会真正地认可残疾人，把残疾人的价值发挥出来。”

（撰文 本刊记者 陈飚 供稿《人民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