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画报社记者张韫磊的自传中,有一篇标题为《群星灿烂》的文章,他细数了《人民画报》20世纪60年代前后的18位优秀记者,而他自己,更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老画报人……所以,张老成了本栏目的第一个采访对象。
人民共和国60年了,《人民画报》报道共和国也快60年了,在每位画报记者的照片里,都留存了共和国的成长瞬间,而记录历史的画报记者们,就是最直接的见证者……
从2009年第1期起,我们每期向读者介绍一位画报老摄影记者和他的作品,通过他们讲述的个人经历,带您重温人民共和国60年的历程。
张韫磊,1926年出生于山东省莱州市。翻开他的履历,从华东军区的《华东画报》、《华东战士》,到上海的《华东画报》,再到工作了40多年的《人民画报》,似乎他就是为画报而生,这位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记者,为记者讲述了他的采访生涯……
在战争岁月——踏上摄影路
1941年,我15岁,离开家乡,到抗日根据地的胶东公学学习。在日本鬼子残酷的拉网大扫荡中,我幸运地逃脱出来。胶东公学相当于现在的初中程度,目的是培养抗日干部。在抗战胜利后,我又从工作岗位上被抽调到位于临沂的山东大学,这也是根据地的大学。
在山东大学我被分配在艺术科深造,只学习了几个月就碰到了国民党对解放区的大举进攻,这一年是1946年。进攻重点针对临沂的沂蒙山根据地,著名的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鲁南战役都在这里发生。由新四军与八路军合并改编扩建而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粉碎了敌人40万军队的重点进攻。此时,我们这些学生也入伍,列入当时华东军区第三文工团的编制,直接到前线为战争服务。我和其他几位同志负责绘制布景,后又到部队搜集素材,写成剧本为战士和伤员演出。
当时华东军区有一份鼓舞战士士气、报道战事的《华东画报》,在前线采访的记者常有牺牲的,很需要人。我和另外两位同志接到了华东军区组织部的调令,把我们分到了《华东画报》工作,从此走上新闻摄影的道路,与相机结下不解之缘,那一年,我23岁。
到了华东画报社,首先学摄影。没有教材,一位叫鲁岩的领导和另外一个搞暗房的高腾康同志给我们上课。鲁岩给我们讲技术理论,涉及相机、取景、胶卷等方面的知识。高腾康讲实际操作,他拿了一架折叠式相机,告诉我们如何操作镜头、光圈、快门……只经过三天的培训和练习,我们就开始采访了。
出发前领导发给我一个记者证,一架小相机,两个135黑白胶卷,一把手枪。手枪是画报社牺牲的前线记者宋大可烈士的遗物,相机的牌子我已经记不清,是战场上缴获的,胶卷也是从大盘的胶片上截下来再装到暗盒中的。领到这些以后,我就去了淄博的洪山煤矿,采访煤矿恢复生产的情况,回来冲胶卷,看到拍摄效果还不错,画报发表了三张,同时有一个叫《战士文化》的刊物也采用了。这就是我第一次采访的处女作了。
亲历解放——淮海战役
接着,我又被派到刚解放的青岛采访,任务完成以后不久,就投入到了对淮海战役的采访中。淮海战役是以徐州为中心的一场大战役,是第二野战军和第三野战军联合进行的,我们60万军队打国民党80万军队。在两个月的时间消灭了国民党军队55.5万人。出发前领导告诉我,这个战役很大,要我多用心拍摄,好好采访,并多给我两个胶卷——一共4个,这在当时已经很优厚了。
我的主要任务是采访报道支援前线的民工和民兵。我一路南下,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所看到的都是来来往往的民工,场面壮观。每条路上都有民工忙碌的身影——往前线送粮食、送棉衣、送棉鞋等一切军需物资;回来的民工,则用担架抬着伤员,还可以看到被押送的国民党军俘虏。我拍了很多照片,跑了很多县。采访时我吃住都在老乡家,走时就留下点儿饭钱。
我跟着担架队一面走,一面了解他们的情况。这些担架队有来自胶东地区的,也有来自渤海地区的,还有鲁南和鲁西北的,尽管天寒地冻,道路崎岖,国民党飞机扫射轰炸,民工们都视若无睹。我问他们:“上前线不怕吗?”有人回答:“这是为俺们穷人打天下,不光解放军有份,俺们也有份!”
在一个村头,民工们和一个妇女正把很多军鞋捆到独轮车上,这些鞋都是村里妇女们赶制出来的,鞋底用麻线衲得很结实。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把一双军鞋交给那个妇女。妇女说够数了,下次再交,姑娘不依,说是因为绣了几个字才送晚了。妇女把鞋反过来看是什么字,我也凑上去看,只见鞋底上,一只绣着“打倒蒋介石”,一只绣着“解放全中国”!
第二天上路,天下了小雪,遇见了一队送粮的独轮车队。我当时站在河岸的高处,正要拍照,突然,国民党的飞机过来了,“嗒嗒嗒嗒”一阵机枪扫射!民工们迅速散到沟里躲避,等飞机走了,民工们起来一看,人没有被打到,有一袋粮食被打了一个洞,黄澄澄的小米向外淌,民工很快用手捂上。谁知这时候飞机又回来了,又是一阵扫射,这个堵洞的民工没有跑开,他一手捂着口袋上的破洞,顺势扒在了独轮车底下,幸好没打中。等安全了才找些破布和草堵上洞,就继续上路了。而在一旁的我,不失时机地拍摄了很多这样感人的场面。
在日照采访的时候,民兵们看到我是个记者,还让我上台给他们讲话,鼓励民兵的战斗士气。
1998年,淮海战役胜利50周年,我有机会来到了位于徐州的淮海战役纪念馆,惊喜地见到在纪念馆的展厅中,我的那张独轮车送粮的照片被放得很大很大……
在《人民画报》——报道新中国
1952年,我被调到南京军区出版的一本叫《华东战士》的画报工作了一年,采写了大量人民军队建设和拥军爱民的稿子。随后又转业调到上海的《华东画报》工作。半年后,《华东画报》因为经费的原因停刊。我们全体采编人员调到《人民画报》,开始了《人民画报》的记者生涯。
我在人民画报社一直工作到离休,其间没有离开过。1953年1月,画报的领导为我们举行了小型的欢迎会。没过多久,我就被派到东北采访有关“新农具到农村”的素材,这就是我在《人民画报》发表的最早的一组报道。
1954年的一天,领导派我去中南海采访毛主席会见缅甸总理吴努。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毛主席,特别激动。当时的相机没有现在的先进,所以在拍摄的时候,总是担心出事故而很紧张。当主席与外宾出现时,我赶紧举相机就拍,结果被别人挡住了,心中特别懊恼。稍微平静了一会儿,等到主席和外宾从会客厅出来时,我选择好了位置,连续拍摄了好几张,回来后抓紧冲出胶卷,一看,没出问题,这才放心回了家。
1955年,新疆和平解放已进入第七个年头。而此时画报对于新疆的报道还是空白,领导就派我去采访。新疆地广人稀,比较贫困,急需大力发展工农业。在建国初期,由于资金紧张,往往借用干部战士的津贴去投入建设。经过几年建设见了成效,又把这些钱加倍发还给干部战士。中央军委投入了几个师的兵力搞农业,在石河子成立了军垦农场,从艰苦的条件逐步实现机械化生产。石河子,从一片荒漠变成了一座城市。这些就成了我回画报发表的《红日照天山》的报道内容。
1976年,到桂林拍漓江。多少年来,很多人都去拍过。当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怎样出新意,后来就想到了航拍。我对当地宣传部的陪同提出了能否提供一架飞机的要求,他当时很惊讶,也很为难。但是,他把我的要求上报给了自治区党委,当时的区党委书记得知画报记者有这个要求,特别支持,马上召集常委研究,请求驻地空7军支持,很快空7军的人就给我打了电话约我过去谈细节,并保证一定让我拍到满意的照片为止。我非常高兴。第一天飞行有雾,天气不好,第二次飞行也不很满意,直到第三次才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其实,我很想再拍几次,但实在不忍心麻烦空7军,也就作罢了。现在想起来感到有些后悔。
1961年.我采访天津河北梆子的一个娃娃剧团——小百花剧团。那是画报六一儿童节要报道的稿子。我从天津一路跟随他们要去演出的沈阳,吃住在一起,有20天左右。报道刊发后,我回赠剧团一部分画报,他们十分感激画报对他们的报道。那次采访我跟这些小演员建立了深厚的友情,直到今天都还惦记着他们。
做了一辈子画报记者,经历了很多人和事,也看到了新中国的变化和富强,而我许多的采访对象也如小百花剧团的孩子们一样,令我难以忘怀……‘

张韫磊 口述 本刊记者 王 蕾 整理 供稿《人民画报》(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