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8日下午，东莞市东城区桑园工业区美尔敦塑胶电子厂门口，陈明拖着行李出来，他刚从这家产品100%外销的港资玩具厂辞职。陈明选择回湖北老家十堰，“没班加，工资太少，这么耗着没意思。” 陈明2008年初进入美尔敦，刚开始经常加班，包括加班费每月能有1500元收入。8月份之后，加班少了很多，每月只有1000～1300元。“现在根本就没班加，只拿770元保底工资。”陈明给记者算了一下账，宿舍每月交55元，工厂一日三餐要花255元，其它生活开销250元。“根本存不了钱，还不如回家。”陈明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说。

东莞：这个冬天比较冷

2008年12月初，东莞突遇一次降温。像寒流侵袭每个东莞人的身躯一样，金融危机影响了东莞的方方面面。 2008年之前，在东莞的企业里，周一到周四晚上、周六全天加班是家常便饭，工人甚至喜欢跳槽到加班多的工厂，因为按单位时间计算，加班费往往比基本工资还多。“我的一个老乡，2007年8月最多拿到2300元。”陈明说。 对于春节后怎么打算，陈明想了想说：“再看了，可能会出来；不行的话，就在老家找个工地干活。” 郭鹏在美尔敦大门对面马路边卖冷饮已经3年了。生意好时，每天营业额有四五百元，而刚过去的这个秋季，每天只卖到200多元。据郭鹏介绍，在美尔敦，最忙的2006年，有1万多人，如今只有5000多人，像陈明这样辞职的太多了。厂里人少了，冷饮生意受影响很大，但摊位租金还没降下来。郭鹏说，自己“今年算是白干了”。 与美尔敦隔一条马路的万事达液晶显示器有限公司，是一家大型台资企业，员工万余人，情况比美尔敦好一些。万事达旁边的一家网吧，来自河南的吴美娟正在这里上网。她在万事达待了3年，以往很少有机会上网。现在加班很少，有些人连8小时上班时间都保证不了，只拿770元的底薪，好在万事达的福利好，包吃包住。“万事达待遇好的时候，每月工资基本上能拿到2000元。”吴美娟说。 由于附近大厂都很少加班，年轻的打工者有闲暇时间，便来上网。另外，很多年轻人辞工了，也不急着回去。据网吧老板介绍，最近上网的人倒是比从前多了许多。 位于南城的智通人才市场，是东莞市最大的人才市场。12月10日，电器技师杨涛搜寻着市场中张贴的招聘信息。刚从洪梅镇的俊朗自动化有限公司辞职的他坚信：“有实力不怕找不到工作。”不过，面对现在的行情，杨涛也表示，如果一时没有合适职位，也考虑降低职位去应聘技工，“熬过明年，行情会好起来的”。 南城区宏城国际五金城，是东莞市大型五金商贸城之一，批发各种五金产品。刘伟是一位商铺的老板，来东莞从事五金批发4年了。据刘伟介绍，原来五金城进进出出的车很多，时不时地就堵车，如今却冷清了好多。谈及自己的生意，刘伟说：“生意不好做啊，这半年比去年销量少了40％。”五金城中的各种产品，很多是直接提供给各中小型企业的。 在厚街镇跑货运的黄武辉、黄武龙两兄弟正打算把自己的大货车卖掉，回江西抚州老家去。黄氏兄弟带着自己的车承接了几家厂子的产品外运业务。忙的时候，从最大的客户那里一月能拿到2万多运费，扣除搬运工费用及货车损耗，兄弟每人能得7000多元。黄武辉原本打算再多拉几个开货车的老乡来，组成小物流公司。但后来，由于工厂缩产，一两天才发一车货。步入12月，两兄弟更是三天晒网两天打鱼，出几天车就歇几天。兄弟俩所请的搬运工也由8月份的12人缩减为现在的3人。 面对现在的市场，耗不起的黄武辉很无奈：“现在二手货车也卖不出好价钱，不知道市场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在东莞，受影响比较明显的还有餐饮业和出租业。从五星级酒店到街边小饭馆，无不受影响；从出租的厂房到村民自建的租住房诸多闲置，租金开始下跌。2008年10月，樟木头合俊玩具厂倒闭，周边的餐饮店、冷饮店、水果店……生意直线下降，店面至今转让不出去，不少老板直接清货关门退租。

东莞制造：挺住就是胜利

东莞市，4城区加上28镇，其制造能力之强，国内罕有对手，在世界上也名列前茅。 如今，东莞面临的，是由全球性的金融海啸所带来的经济冲击。据黄埔海关统计，东莞市继2008年8月进口负增长后，10月出口首现负增长。10月份当月东莞市出口59.1亿美元，下降4.5%，并有出口降幅扩大的迹象。出口下降为2005年2月以来首次。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大多数企业首先考虑的应该是生存问题，企业只有度过困难时期，生存下来，才能谈内销战略以及转型升级等。”东莞市台商投资企业协会前会长叶宏灯说。 倒闭，不得已而为之 几个月来，社会传言“东莞企业倒闭20％”的说法。据说，这是从东莞用电数据上得出的：8月以来的用电负荷和往年相比，减少了近1/4。据东莞供电局透露，即使用电负荷减少1/4成立，也不能说明东莞企业倒闭多少，因为较大部分的企业都压缩生产规模，停开生产线，这都省了不少电。 东莞市市长李毓全在11月15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2008年1至10月，东莞累计有714家企业关停或外迁，与正常年份全年关停数相当。 东莞企业的倒闭一直以来就存在，2008年9月前倒闭的企业中，大部分不是因为没有订单，而是因为原有订单没有利润。“持续2年的人民币快速升值、2008年初的新《劳动合同法》颁布实施及8月开始执行的出口退税的调整，是台资企业的三大压力。”东莞台商协会常务副会长谢庆源说。这三大压力让东莞很多企业成本短期内增加约30％，利润空间被压缩很低，有些企业甚至做一单亏一单。再加上一年来的银根紧缩，使诸多企业财务出现问题，于是遭遇这些压力的有些管理不善的企业率先倒下。2008年上半年倒闭的东莞市东城区钜旺鞋业有限公司便是这种类型。 “偏偏这个时候遇上百年不遇的金融风暴，企业生存之难可想而知。”谢庆源说，“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政策上重新作出适当调整，人民币升值幅度变缓。” 金融风暴之后，欧美市场需求锐减，冲击着部分原本就脆弱的东莞加工制造企业，于是，9、10月以来，它们中又有部分企业应声倒下。 “其实在莞台商大部分已把全部身家都搬到东莞了，把他的资金、技术带到东莞。”叶宏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企业主是不可能让自己的企业倒闭的，因为倒闭意味着破产。”叶宏灯认为，东莞的产业链非常完善，这是台商不迁移的首要因素。

压缩成本成为生存之王道 东莞目前大多数企业都面临着订单缩减，这说明企业收入来源缩减。企业要生存，节流至关重要。有多少订单做多少成本预算，这是目前诸多企业的做法。 像美尔敦和万事达这样过万人的工厂，现在均采取缩小生产规模，减少包括劳力支出在内的各项成本。“生存是第一位的。”叶宏灯再三强调着。 欧德式五金制品有限公司是一家做机械密码锁的台资企业，由于具有自主品牌，客户相对高端，订单所受影响较小。即便订单排到2009年3月份，公司也正着手培训员工，提高效率，精减财务费用等。副总经理余政强说：“未雨绸缪，我们已经做好应对2009年即将到来的最艰难时期。” 位于茶山镇的健益五金制品有限公司，是主要为大型日资企业提供产品配件的台资企业，虽然没有直接出口，但属于出口企业的下游供货商。财务健全让总经理吕永场对自己的健益充满信心，但他认为，目前的经济危机还只是深秋，真正的寒冬应该是从2009年一季度开始。所以他要求工厂各级干部职工加强管理，并制定节约成本20％的计划。 共体时艰，是如今台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叶宏灯认为，政府、社会、劳工及企业主应该团结起来首先让企业生存下去。在叶宏灯看来，社会应该适当引导劳工的一定社会责任感，对企业多份责任，少点抱怨。 据谢庆源介绍，为了让台商抱成团，缩减成本，共同抵御经济危机，台协正筹备组建物流公司，借用台湾物流协会的资源，减轻企业产品的物流成本，“协会将有自己的车队，报关后组成团与港口进行谈判，降低有关的运输费用”。

内销与转型升级，不可一蹴而就 在东莞，拥有自主品牌和高科技含量的企业并不多。东莞工业共涉及31个大分类行业，其中28个是制造业。大部分企业并不掌握核心技术，只从事加工装配环节，从高新技术产业的角度来看，附加值较低，而且这些企业九成是外向型。 目前，让这些企业去做内需市场或转型及升级，叶宏灯认为短期效益帮助不大。他说：“当然也要往那方面去想，但不是任何企业都可以去做内需市场或转型及升级。如今很多企业内外交困，甚至奄奄一息，它不可能有能力去做那些。” 叶宏灯认为，政府可以引导、奖励企业进行转型及升级，因为这是一个需要大家长时间去做的事情。而对于那些带动东莞繁荣了数十年的中小型制造业工厂也不能“揠苗助长”，这样可能会导致它们迅速死掉。 企业淘汰有其自然的规律，所谓适者生存。“大陆目前还不能抛弃制造中心的地位，日本也好，‘亚洲四小龙’也罢，其发展无不因为曾经相当长时间占据制造业中心地位。”叶宏灯认为，“大陆应该还有至少10年的制造业中心地位，因为劳工素质还需要十余年的过度与提高。而当这种地位发生转移时，也就是产业完成转型和升级的时候。” 在叶宏灯看来，社会对东莞高密集型低附加值的企业的态度，应该包容一些。当然，有实力的企业，可以先行转型、升级，或者做自己品牌，开拓内需市场。 虎门镇的常禾电子有限公司，是一家专做汽车影音系统的公司，如车载DVD、汽车喇叭、车载液晶电视及电子倒车系统等。董事长陈周万来自台湾新竹，1992年就进入大陆市场。自2007年以来，公司精心打造品质，重新梳理产品的结构，将原来各个部件组合成套销售；同时公司着手步入国内市场，目前正与东风汽车公司和上海通用别克等公司进行洽谈。公司目前内销产品占25％，计划2010年内销比提高至60％。在产品品质和销售结构上，公司进行了提升。“这也算是一种初步的升级。”谢庆源说。

危机：“危”中有“机”

来自台湾桃源县的余政强计划把公司的自主品牌欧德式机械锁推销至大陆的各星级宾馆，将内销份额升至60％，并加强研发，推出强势产品，引领未来潮流。抢占国内市场是欧德式五金制品有限公司2009年的目标。 而健益五金制品有限公司则将夺取别的供应商的订单作为可以抓住的机遇。吕永场说：“在危机时刻，客户最能看出谁的实力强，更有细心去比较各家供应商的品质与价格。客户往往会重新作出选择。” 据吕永场介绍，就在上个月，就不断有新的客户来电咨询公司产品的有关情况。有些企业，是新转型的公司，而有些一听就知道是其竞争对手的客户。 宋秋萍2005年从台北带着孩子来到东莞，丈夫是福瑞来电子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家生产碎纸机的企业有自己的品牌，在订单日益萎缩的当前，突然接到一家已倒闭的竞争对手在德国的最大客户的订单。这给福瑞来一次良好的发展机会，如今其订单已排到了2010年。宋秋萍笑着说，丈夫的企业“因祸得福，走了狗屎运！” 采访中记者注意到，危机同时给许多企业带来了新的机会。健全财务、优化管理、压缩成本等修炼内功成为这段时间企业的着力去做的事情，他们期望冬去春来出现机遇时，能够牢牢抓住。 亚洲制造业协会秘书长罗军在2008年12月初接受媒体采访时就“中国制造”变迁与升级的话题时说了三点机遇： 第一，这次全球金融危机更加加速中国制造业的结构调整。全球经济危机以后会促进一大批跨国公司，优势的跨国公司向中国转移。这是未来一大趋势。 第二，金融危机虽然促使长三角、珠三角等大批企业倒闭，大批劳工返乡主要是返回中西部。这样中西部会有新一轮的创业高潮。在很多地方都有回家创业的人员，政府在技术和资金支持方面已有很多措施。这就预示着中西部的产业发展也要起步了。 第三，这次金融危机会对欧美的制造业企业一个很重要的打击，对中国制造业更加国际化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而东莞市市长李毓全则认为，在国际金融危机时期利用“东莞制造”进一步开拓国际市场，将为东莞未来的经济发展带来强大动力。

文／本刊记者　李国文 供稿《今日中国》(2009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