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

2008年的最后一天，北京方庄，在她充满艺术气息的家中，姚珠珠斜坐在布艺沙发上，将她的舞蹈生涯和感悟向记者娓娓道来。

她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舞蹈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代表中国到20多个国家和地区访问演出。她也曾多次出现在《人民画报》不同时期的文艺报道中，把这些珍贵的照片集合在一起，不仅记录了她个人成长的足迹，也从一个侧面见证了中国舞蹈艺术的发展历程。

边走边舞50余载，还曾到大山深处的原始部落探访舞蹈之源，姚珠珠颇有感触地说：“舞蹈，是一种可以净化心灵的活动。每个人都能舞蹈，每个人都需要舞蹈。”。谈到兴奋处，她不禁站起身，舞起来。她说：“如今，舞蹈的功能实际被缩小了，它原本不只是在舞台上供人欣赏的活道具，而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一座特别的舞蹈艺术博物馆

2008年11月1日，秋雨中，静谧的江南水乡——浙江省湖州市南浔镇一下子热闹起来。在风光如画的文园，毗邻“徐迟纪念馆”的一座青砖小楼前，舒乙、陈爱莲、焦晃、梅葆玖、刘诗昆、罗哲文等一百多位赫赫有名的文艺界人士齐聚一堂，为的是见证国内首个以健在的舞蹈家命名的舞蹈艺术博物馆“姚珠珠舞蹈艺术馆”的开馆仪式。 姚珠珠是南浔人，她说，这座博物馆是应当地的邀请而建的。除了舞蹈艺术方面的成就，姚珠珠在舞蹈界还以擅长收藏舞蹈艺术资料著称。纪念馆内分门别类地展出了姚珠珠捐献的300多幅珍贵照片和舞衣、舞鞋、文献等120多件文物。著名雕刻家钱绍武特为艺术馆创作了一座姚珠珠舞蹈铜像。一同展出的还有叶浅予、周作人、丁聪、黄苗子、靳尚谊等著名画家和书法家为她创作的40余件书画作品。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文联主席孙家正等也发来贺信。 “我真的很幸运。我想，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感到很欣慰，她的女儿真的成了一名舞蹈家。而且，居然可以在家乡有一座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专业舞蹈博物馆。”说起此事，姚珠珠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新中国剧社的女儿”

1944年，姚珠珠出生在一个文化氛围很浓的家庭。父亲姚平是当时进步的抗敌演剧队——“新中国剧社”的成员。母亲陈慧芝毕业于幼师，弹得一手好钢琴。新中国剧社荟集了田汉、欧阳予倩、洪深三位中国话剧奠基人，还有朱琳等一批后来中国话剧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明星。在姚珠珠模糊的童年记忆中，她是在新中国剧社众多叔叔、阿姨的怀抱中长大，他们轮着带她玩，教她唱歌、画画。所以，她被称作是“新中国剧社的女儿”。“丁聪（漫画家）后来任过《人民画报》副总编辑，那时，他常带我玩，我就叫他‘小丁叔叔’。”她笑着回忆道。 姚珠珠对舞蹈最初的记忆，来自于上海光复后，父母带她去看外国芭蕾舞团演出的舞剧《天鹅湖》。那个美丽的夜晚深深地印记在了她的脑海中。后来有一次，她的姨父，华籍美国人、著名翻译家沙博理教她跳康巴舞，无意中发现她的节奏感很强，颇有舞蹈天赋。从此，开启了她的舞蹈人生之路。 1952年，年仅8岁的姚珠珠考入中央实验歌剧院舞蹈团，师从著名舞蹈家戴爱莲。“昆剧、芭蕾、古典舞、民间舞，什么都学。”姚珠珠说，那时，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国家对舞蹈十分重视，请来的都是最好的老师，“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和她一起同门学艺的还有比她大5岁的师姐，也是姚珠珠至今的好友——中国当代著名舞蹈家陈爱莲。 1953年8月，姚珠珠练习芭蕾舞的照片被刊登在《人民画报》上，这使她成了小明星。一位在朝鲜战场的志愿军战士看到报道后，特从前线给她寄来一张戎装照片，背面写着：“送给中央实验歌剧院舞蹈家、亲爱的姚珠珠小朋友，他永远为你们的幸福而战斗。”姚珠珠沉醉在舞蹈的世界里，“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回穿上红舞鞋，走进练功厅；究竟有多少回，不停地跳着、舞着。” 然而，一场风暴突然袭来。1957年“反右”风波中，父亲姚平含冤而逝。这突然的变故，远非当年还少不更事的姚珠珠所能理解。13岁的她天真地给身陷囹圄的父亲写了一封没有称呼的信：“因为你是人民的敌人，所以我就不能叫你爸爸。”父亲回信道：“你的信使我非常痛苦，我还用放大镜在《人民画报》上‘鱼美人’舞剧剧照中找你，想看到你，终于找到了你……” 20年后，姚平的冤屈终于彻底得到平反。成年后的姚珠珠却越来越为当年的事痛心不已。在迟来的父亲的追悼会上，她哽咽地念着《祭父文》：“软弱使我们在您最痛苦的时候，不敢去安慰您，不敢去爱您。我的好爸爸、亲爸爸，我知道您不会怪罪一个十三岁的无知的女儿……爸爸，我爱您，我想您呀！”

“我的一切都在跳舞里”

“跳舞鞋伴我走了五十年。我不愿说舞蹈是我的生命，因为我到了该脱掉舞鞋的年龄。但是，我会说我天然为跳舞而生，我的一切都在跳舞里。”这是作为舞蹈家的姚珠珠的自白。 轻松明快的尼泊尔独舞《春之歌》，曼妙多姿的《飞天》，优美抒情的《草原夜曲》，热情奔放的《流浪者之歌》，幽默风趣的《二妞和铁蛋》……姚珠珠舞蹈艺术的特点是：活泼、俏丽、潇洒自如，善于捕捉最典型、准确的外部特征来体现人物内心的情感。 自1961年至今，她一直担任中央歌舞团（今中国东方歌舞团）主要演员，是国家一级演员和舞蹈指导、第七至十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舞蹈家协会理事。她曾在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担任第六场维族舞蹈领舞；曾多次在全国舞蹈大赛中获奖，并代表中国到亚、欧、美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出访演出。 在舞台上一跳就是几十年。1989年，因机缘巧合，姚珠珠得到一笔资助，可以拍一部与舞蹈有关的纪录片。作为舞蹈家，对于这门她从事了一生的艺术，姚珠珠忽然很想探寻，孕育舞蹈生命的摇篮究竟是什么，舞蹈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于是，抢救和记录中国原始舞蹈的大型电视专题纪录片《舞之灵》诞生了，纪录片作为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吸收为国际博物馆协会成员。 “原本想半年时间拍完，没想到，一搞就搞了两年，资金也越来越多。”姚珠珠带着一个13人的摄制组，当了一回制片人。从壮族村落的“马拐（意为青蛙）舞”到彝族部落的“大刀舞”，从纳西族的“东巴跳神”到土家族的“毛古斯舞”，从鲁西北的“鼓子秧歌”到苗家人的“芒高舞”……走遍广东、广西、云南等地古风犹存的边寨乡野，姚珠珠发现，那些代代相传的最原始的民间舞蹈，或与图腾、宗教有关，或源于劳作、生活，“它就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表达一种内心，宣泄一种情绪，驱魔趋吉。” 使姚珠珠最难忘的是广西某彝族村落的“四方舞”。那里的人们过着近乎原始的生活，清一色的土房里，除了土炕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家当。男男女女穿着自织的麻布衣服，吃一些自种的粗茶淡饭。生活中，他们常一起在房顶上快乐地弹唱和跳舞。“那些歌唱爱情的旋律十分优美，舞蹈也特别动人。”姚珠珠感叹道，“你会觉得，他们真是可爱。生活在那么穷的地方，可他们一点牢骚、怨言都没有，过着快乐的生活，特别简单、干净。” “所有热情奔放的民族，都有很好的舞蹈基础。”作为舞蹈家，年过六旬的姚珠珠现在已很少在舞台上演出，但作为社会活动家，她有大量文艺界的朋友，还时常被邀请到大学去讲学，常用的题目是“舞蹈，和我，和你”。“现在的中国，舞蹈似乎偏离了它的主要功能，离人们的生活有点远了，变成了模特在T型台上的动作、歌唱家歌唱时后面的伴舞、舞台上的一种装饰。”她说，舞蹈并不只是，你看我这个动作美不美，“属于大众的舞蹈，原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表达着喜怒哀乐，也是一种自娱活动。人人都学一点舞蹈，会对你的生活、心情、健康都大有好处。” 作为女人，姚珠珠笑称自己是“工作型”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了工作上。关于未来，她说：“我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制定各种目标的人，一切顺其自然。我也不觉得舞蹈是我人生的全部，但舞蹈会永远伴随着我。”

文：本刊记者 李舒亚 供稿《人民画报》(2009年第二期)